第131章 他撑起身子骨

作者:俊二少
  他撑起身子,骨头缝里都透着虚弱。摸出怀里那枚铜板和粗瓷碗,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靠这个去讨饭?

  昨天那个李大爷的眼神,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这年头,谁家有余粮施舍给一个来历不明、看着就不太“安分”的年轻人?

  就算讨到,恐怕也就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顶不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

  那块松动的地砖下,埋着十支青霉素,和一辆这个时代绝不该出现的“二八大杠”。

  生存的渴望,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支青霉素……不,哪怕半支,在黑市上能换多少大洋?够我吃多久饱饭?租个像样点的房子?甚至……做点小买卖的本钱?”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1948年的北平,西药是绝对的硬通货,尤其是青霉素这种“神药”。虽然国内已有少量生产,但价格昂贵,且大多供应军队和特权阶层。黑市上的价格,更是高得离谱。

  一支盘尼西林(青霉素的旧称),换几根“小黄鱼”(金条),绝非天方夜谭。

  十支……

  那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眼红发疯、甚至铤而走险的巨款。

  有了这笔钱,他立刻就能摆脱眼前的绝境。吃饱穿暖,甚至能在这个乱世初期,获得一点喘息和筹划的空间。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喉咙发干。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刚出笼的白面馒头香气,看到了热腾腾的羊肉汤,摸到了厚实暖和的棉袄……

  但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脑海深处,那株寂静的古树,枝叶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

  “因果债”。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他刚刚升温的幻想里。

  “超前物资……知识……使用即欠债……”

  “债务形式未知……可能沉寂……”

  王宝来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从对财富的遐想中挣脱出来。

  风险。

  巨大的、未知的风险。

  这系统不是慈善机构。它给出跨越时代的东西,必然要索取相应的“代价”。这代价是什么?现在不知道。但“沉寂”两个字,听起来就足够可怕。

  如果因为贩卖青霉素,导致古树系统彻底关闭,或者引发更严重的反噬……

  他打了个寒颤。

  那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金手指。很可能,会直接要了他的命,或者让他陷入比现在饥饿更可怕万倍的境地。

  “不能卖。”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

  “至少,不能轻易卖。这东西太扎眼,来历根本没法解释。一个穷得叮当响、刚从乡下进城投亲不着的破落户,突然拿出十支盘尼西林?嫌死得不够快吗?”

  黑市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心黑手狠。他一个毫无根基、连饭都吃不上的外来户,揣着这种宝贝去交易,跟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钱没到手,命可能先没了。

  就算侥幸交易成功,怀揣巨款,他能守得住吗?这破四合院连个像样的门锁都没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在哪个时代都一样,在1948年的北平,尤其血淋淋。

  “那么……自用?”

  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堆“杂物”上。

  自行车。

  相比青霉素,自行车虽然也超前,但“超前”得没那么离谱。这个时代,北平街头已经有自行车了,虽然大多是东洋货或者西洋货,属于少数富裕阶层和特殊行业(比如报童、邮差)的交通工具。

  一辆旧但能用的自行车,虽然扎眼,但并非完全无法解释。可以说是在旧货市场淘换的,或者哪个落魄亲戚抵债的。

  有了自行车,他能做什么?

  首先,代步。北平城不小,靠两条腿走,效率太低。有辆车,活动范围能扩大很多。

  其次,谋生。可以试着拉点零活,送货,甚至……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跑单帮?倒腾点小东西?

  虽然同样辛苦,同样有风险,但至少比贩卖青霉素那种“一步登天”又“一步地狱”的方案,看起来稳妥得多。

  而且,使用自行车这种“工具”,相比直接使用“药品”去改变他人的生死(青霉素是救命药),可能触发的“因果债”会小一些?或者形式不同?

  他无法确定。

  系统没有说明细则,一切只能靠猜,靠赌。

  “赌……”

  王宝来苦笑。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赌。因为输不起。

  肚子又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饥饿感像潮水般再次淹没上来,冲垮了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理性思考。

  “妈的,先顾眼前吧!”

  他猛地从炕上爬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扶着冰冷的土墙才站稳。

  走到墙角,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破草席,抓住那辆自行车的车把。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细微的铁锈味。

  很沉。

  但结构是熟悉的。他上下检查了一下:轮胎瘪了,但没破;链条锈了,但似乎没断;刹车、车铃基本完好。除了旧点、脏点,看起来是一辆能修好的车。

  “修好它,需要工具,需要一点钱买补胎胶、润滑油……可能还需要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偷偷打气。”

  这又回到了原点——他需要启动资金。

  哪怕是最微薄的启动资金。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块地砖。

  青霉素不能卖整支。

  那……卖一点点呢?

  比如,弄出一点点粉末?伪装成别的什么土方药?或者,找最隐蔽、最可靠的渠道,只出手一支,换点急用的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就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到前方有一小洼水,明知可能有毒,也忍不住想扑过去。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再次撬开了那块地砖。

  油纸包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十支淡黄色玻璃瓶装的青霉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诱人而危险的光泽。

  他拿起一支,冰凉的玻璃瓶身让他激灵了一下。

  瓶身上有简单的英文标签,生产日期……他眯着眼仔细看,心里一沉。虽然模糊,但绝非这个时代国内任何药厂能生产的包装形制。

  这玩意,根本经不起任何懂行的人细看。

  “不行……还是不行。”

  他像被烫到一样,把青霉素塞回油纸包,飞快地重新埋好,盖上地砖,还用力踩了踩,让灰尘覆盖上去。

  心跳得像擂鼓。

  仅仅是把这东西拿在手里一会儿,他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有未知的审判即将降临。

  “因果债……因果债……”

  他喃喃念着这三个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饥饿和恐惧,像两把锯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一边是活活饿死的现实威胁。

  一边是未知但可能更恐怖的未来惩罚。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着气。

  胡同里渐渐有了人声。

  隐约的咳嗽声,泼水声,小孩的哭闹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吆喝——“热乎的——豆汁儿焦圈——”

  食物的香气,似乎顺着破窗户飘了进来,若有若无,却更加残忍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自行车……先弄自行车。”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地砖上移开,聚焦在眼前这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上。

  “需要工具……最简单的,扳手,钳子,打气筒……”

  他爬起来,开始在屋里翻找。原主留下的家当少得可怜,除了那个破碗柜和土炕,就墙角堆着些烂木头、破瓦罐。

  他在烂木头堆里扒拉了半天,只找到半截生锈的铁钉,和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

  “这有什么用!”

  frustration(挫败感)涌上心头。

  空有宝山,却连一把开门的钥匙都找不到。

  他烦躁地踢了一脚自行车脚蹬,链条发出生涩的“咔啦”声。

  等等……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链条。锈是锈,但链节似乎没有完全锈死。他用手抓住链条,用力试着转动后轮。

  后轮艰难地、一格一格地转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能转!

  虽然费力,虽然响动大,但它能转!

  王宝来的眼睛亮了一下。

  没有工具修,没有气打,但如果只是推着走,或者……勉强骑着走很短一段路呢?

  这辆车,现在就能提供最基本的移动能力!

  这个发现,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

  他立刻开始行动。用破布条,就着屋里水缸底下那点浑浊的积水,用力擦拭车身上的污垢和浮锈。主要是车把、坐垫、车轮这些关键部位。

  没有润滑油,他就从破棉袄里扯出一点发黑的棉絮,蘸着水,一点点去润那些锈得最厉害的地方。

  这是个笨办法,耗时耗力。

  但此刻,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饥饿和焦虑。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

  手指被锈铁和碎瓷片划破了几道小口子,渗出血珠,混着污垢,火辣辣地疼。

  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拼命地擦拭着。

  仿佛擦拭的不是一辆自行车,而是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

  胡同里的声音更加嘈杂,充满了市井的生气,却也更加反衬出这小屋里的死寂与挣扎。

  终于,自行车看起来没那么像一堆废铁了。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关键活动部位,被他用蛮力和那点污水,清理得勉强可以运转。

  他双手握住车把,将车从杂物堆里完全拖出来。

  沉。

  但能推动。

  他推着车,在狭小的堂屋里试着走了两步。车轮转动,虽然噪音很大,但确实在前进。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推出去。”

  “就现在。”

  “看看能不能用它,换点吃的。哪怕只是几个窝头。”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自行车不能像青霉素那样快速变现巨款,但它可以作为一种“抵押品”或者“交换物”,去换取眼前急需的食物。

  比如,推到某个看起来还算厚道的铺子前,跟掌柜的说,车押这儿,换一顿饱饭,或者换点本钱,下午就用这车拉活,赚了钱再来赎?

  虽然同样有风险,车可能被吞,自己可能被打出来。

  但比起动青霉素,这个风险似乎……可以承受?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目光在自行车和门口之间来回移动。

  脑海里,古树依旧寂静,没有给出任何提示或警告。

  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还在。

  “使用超前物资……欠债……”

  他推着车,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手放在那扇破旧木门的门闩上,冰凉。

  只要拉开门,推出去,他就踏出了使用这“金手指”资源的第一步。

  也意味着,他正式背上了第一笔“因果债”。

  门外,是1948年深秋的北平,混乱,饥饿,危险,但也充满了市井的、挣扎求活的生机。

  门内,是饥饿到极点的身体,和一颗在生存渴望与未知恐惧间剧烈撕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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