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月光恰好

  月光恰好移过来一点，照清了里面的东西。

  十个细长的玻璃小瓶，整齐地排列在一个简陋的硬纸板衬垫里。瓶身透明，借着微光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粉末。每个小瓶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上面是清晰的印刷字体——

  青霉素钠盐

  每瓶20万单位

  无菌制剂

  1946.07 批

  美国礼来公司

  王宝来的脑子“轰”的一声。

  青霉素！十支！1948年！

  他太清楚这东西在现在意味着什么了。这是价比黄金的救命药！不，在这个战乱未平、医疗条件极端落后的年代，它比黄金更硬通！一场严重的感染，比如肺炎、伤口化脓，就能轻易要了一个壮劳力的命。而这十支青霉素，只要运用得当，能救回多少条命？能换来多少粮食、银元、甚至……人情？

  狂喜像一股热流，瞬间冲垮了饥饿和寒冷带来的虚弱感。他小心翼翼拿起一支，玻璃瓶冰凉坚硬的触感是如此真实。他凑近标签，几乎能闻到纸张和油墨陈旧的气味，还有那极具时代特征的英文和数字。

  发了！真的有救了！

  他强压住想要喊出来的冲动，把青霉素小心地放回帆布包，重新系好。然后，迫不及待地转向那个大件。

  这次看得更清楚些。也是一大块脏兮兮的帆布包裹着，形状越发像自行车。他用力扯开帆布的一角。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个锈迹斑斑的车把，金属的冰冷触感传来。接着是前轮，轮胎干瘪，但轮圈还在。帆布全部扯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车架是黑色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链条锈得厉害，坐垫的皮革开裂，露出里面的棕毛。铃铛没了，车灯架子空着。一辆典型的、饱经风霜的旧自行车。

  但在1948年的北平，这同样是了不得的财产！

  这意味着机动性！意味着他可以骑着它去更远的地方找活干，运点小东西，甚至关键时刻能当一笔不小的资产变卖。在这个汽车罕见、黄包车和马车是主要交通工具的时代，一辆能用的自行车，绝对是提升生存能力的利器。

  绝处逢生！天无绝人之路！

  王宝来抚摸着冰凉的车把，感受着铁锈粗糙的颗粒感，又回头看看那个装着青霉素的帆布包，一股强烈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心头。这脑海里的古树，果然是金手指！虽然来得诡异，但在这要命的关头，它给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物资！

  他正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用一支青霉素，去附近黑市或者药铺换点紧急的粮食和钱，先把命吊住，再图后续……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不是古树震颤的嗡鸣。

  而是一种更清晰、更直接、带着某种非人质感的“话语”。它没有语调起伏，却每个字都敲打在意识上：

  【初级物资投放完成。】

  【检测到投放物资（青霉素钠盐10，旧自行车1）与当前时空节点（1948年秋，北平）存在可解释性偏差，但未超出‘五年浮动区间’上限。】

  【警告：使用者需知悉并遵守‘因果债’规则。】

  王宝来身体一僵，狂喜瞬间冻结。

  【规则简述：凡通过本载体获取之超前物资、知识或能力，其使用必将扰动原有因果脉络。扰动产生‘因果债务’。债务需偿还，形式不定，时机未知，后果未知。或为厄运转移，或为机遇扭曲，或为命数反噬。】

  【当前投放物资评估：青霉素（1946年批号）于1948年北平出现，存在合理流通解释可能（美军剩余物资、黑市走私），因果扰动等级：低。旧自行车（1930-40年代常见款式）于1948年出现，因果扰动等级：极低。】

  【虽等级较低，然‘因果债’依旧存在。请谨慎使用，权衡得失。】

  【提示：每月朔望之夜（农历初一、十五），可主动摇动古树，尝试获取共振物资。被动触发条件未知。】

  【‘因果债’累计情况：未触发。】

  声音消失了。

  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月光、灰尘、冰冷的空气，以及王宝来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慢慢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炕沿，手里还捏着那支青霉素玻璃瓶。瓶身的凉意此刻直透心底。

  因果债？

  使用超前的东西，要还债？形式不定，后果未知？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浇上了一盆冰水，滋滋作响，冒着警惕的白烟。

  他看向那十支青霉素。是啊，1946年美国产的青霉素，在1948年的北平，虽然珍贵，但并非天方夜谭。美军在华北有过存在，黑市里也确实什么都有可能流通。系统说“存在合理流通解释可能”，这是古树或者说这个机制筛选过的？只给“可解释”的超前物资？

  那辆旧自行车就更不用说了，虽然破，但款式老旧，扔在街上都不太起眼。

  可即便“扰动等级低”，欠了债，就是要还的。未知的后果……会是什么？走在街上被流弹击中？好不容易换来的粮食发霉生虫？还是下次古树摇动什么也不给？或者更诡谲的，影响身边的人？

  王宝来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青霉素的帆布包上。饥饿感再次凶猛地袭来，胃部抽搐着提醒他现实的残酷。没有这些东西，他可能熬不过三天。有了它们，他立刻就能换来食物，换来御寒的衣物，甚至换来一点启动资金，在这个乱世找到立足点。

  用，可能将来要付出未知代价。

  不用，现在就可能饿死冻死。

  这选择，似乎又没得选。

  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二十岁出头、走投无路的原主。他灵魂里属于那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习惯风险评估的工程师的部分，在强行冷静下来。

  “不能一次性全用掉，尤其不能太高调。”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屋里沙哑地回荡，“青霉素太扎眼，一支两支或许还能用‘祖传’、‘偶然所得’糊弄，十支一起出现，太惹人怀疑。自行车也是，虽然旧，但在这个年代仍然是重要资产，不能轻易示人。”

  他爬起来，先把帆布包重新系紧，环顾四周。这屋子家徒四壁，藏东西的地方不多。他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块地砖似乎有些松动。他费力地撬开，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可能是原主家以前藏点小东西的地方，里面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他把帆布包小心地放进去，盖上地砖，又撒了点灰尘掩饰。自行车太大，藏不住。他想了想，把自行车推到炕边最暗的角落，用那堆破烂的稻草和席子稍微盖了盖，远看像一堆杂物。

  藏好物资，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但“因果债”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低等级扰动……未知后果……”他咀嚼着这几个字，“意思是，我用一点点，可能代价很小，或者来得慢？用多了，用猛了，债就大，还得就狠？”

  这很像某种风险投资，或者……借贷。用未来的不确定性，换取当下的生存资源。

  “得定个原则。”王宝来靠着炕沿，望着窗棂外那方冰冷的夜空，思路逐渐清晰，“第一，生存优先。快饿死了，该用还得用，但尽量控制在最低限度。第二，分散风险。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青霉素的使用和变现，要分开、隐蔽地进行。第三，尽快建立自己的‘基本盘’。不能一直依赖这不知底细的古树和它带来的‘债’，得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能稳定获取资源的方式。扫盲班……技术……那些记忆……”

  他想起了那些混乱记忆碎片中，原主似乎读过几年私塾，认得些字。而自己带来的，是远超这个时代的教育理念和某些基础技术知识。这或许……是比青霉素更安全、更可持续的“资源”？虽然，不知道使用这些“超前知识”，会不会也欠下“因果债”？

  系统只说了“超前物资、知识或能力”。

  知识，恐怕也在其列。而且，知识的扰动，可能更大，更不可控。

  王宝来感到一阵头疼。前路迷雾重重，金手指带着可怕的副作用。

  但至少，眼下最急迫的生存危机，有了一线解决的曙光。

  他重新摸到那块松动的地砖边，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去动那包青霉素。而是走到那个破旧的碗柜前——里面空空如也——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原主留下的，里面是几枚已经磨得发亮、但面值极低的旧铜板，还有一个边缘破损的粗瓷碗。

  他拿起粗瓷碗，又摸了一枚铜板在手里。

  “明天……先去试试水。”他低声计划着，“不用青霉素。就用这破碗和铜板，看能不能讨到点吃的，或者找个最便宜的短工。自行车和青霉素，是底牌，不能轻易打出去。除非……真的山穷水尽。”

  “至于‘因果债’……”他看向脑海深处那株恢复寂静的古树，枝叶在无形的意识之海中微微摇曳，“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活下来，才有资格担心以后要还什么。”

  夜深了。

  风从破窗户窟窿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王宝来把单薄的夹袄裹紧，蜷缩回冰冷的土炕上。怀里抱着那个粗瓷碗，手心攥着那枚冰冷的铜板。

  饥饿和寒冷依旧。

  但心底深处，那株沉默的古树下，似乎多了一点微弱的光，和一片沉重的阴影。

  光，是十支青霉素和一辆旧自行车代表的生机。

  阴影，是“因果债”三个字带来的、弥漫未来的不确定性。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明天，将是他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1948年，真正开始挣扎求存的第一天。

  而脑海中的古树，静静矗立，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朔望之夜的到来，或者，等待他因使用“超前之物”而触发的、第一次“还债时刻”。

  月光移动，缓缓掠过墙角那堆盖着破草席的“杂物”，掠过那块微微凸起、撒着新鲜灰尘的地砖。

  一切看似平静。

  只有王宝来自己知道，一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一些资源已经埋下。一些债务，或许也已悄然记上。

  他带着对明日的一丝渺茫希望，和对未来无尽的警惕，沉入了不安的浅眠。

  远处，不知哪条胡同里，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添夜的寂寥与深寒。这座古老的城池，在时代变革的前夜，沉默地吞吐着无数像王宝来一样微小个体的悲欢与挣扎。

  天刚蒙蒙亮，王宝来就被一阵剧烈的饥饿感搅醒了。

  不是昨天那种绵长而空虚的饿。

  是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一寸寸地刮，烧灼感从腹腔直冲喉咙。嘴里发苦，四肢发软，眼前甚至有点发黑。

  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一动不动，试图用意志力压下这阵生理性的恐慌。

  没用。

  身体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索取能量。这具身体的原主，恐怕已经饿了不止一天。而自己穿越过来，又空着肚子熬了一夜。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