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 章 心照不宣

  陈栩不紧不慢地挤了洗手液，慢条斯理地揉搓出泡沫。

  镜子里映出他平静的侧脸，也清晰地捕捉到了斜倚在门框上的那个身影。

  吴畏没完全走进来，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锐利清明，不见半分醉意。

  “陈三少，”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耳膜，“挺拼的啊，喝到第三轮还能站得这么稳。”

  陈栩关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

  他抽了张纸巾，一根一根手指仔细地擦，这才转过身，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

  “吴少见笑，机会难得，总得拿出点诚意。”

  “诚意？”吴畏轻嗤一声，终于迈步走了进来。皮鞋敲击瓷砖地面，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水味混着淡淡的酒气，随着他的靠近形成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我看你的诚意，可不是冲着今晚这桌酒来的。”

  洗手间空间不算小，但他这一走近，空气立刻变得逼仄。

  陈栩微微抬了抬下巴，迎上吴畏审视的目光，笑容不变，眼里却多了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吴少这话说得深奥，我不太明白。”

  “是真不明白，还是跟我这儿装糊涂？”

  吴畏在距离他半步之遥处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剥开那层得体面具。

  “找上周正了？他那条道，规矩多，门槛高，走得步步惊心，没意思。”

  陈栩心念电转，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被看破的赧然，转瞬又化作无奈：

  “吴少消息灵通。实在是家里在北区那块地上卡住了，病急乱投医罢了。”

  “周正能给你的，我未必给不了。”

  吴畏忽然伸手，食指指尖极其轻佻地掠过陈栩的下颌线，一触即分，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那人太硬，不懂变通。我嘛……”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着玩味，“就看心情。”

  陈栩没躲开那个轻佻的动作，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顺着对方的话，露出一个带着点试探，又混杂着无辜的表情：

  “吴少的心情，那可难捉摸。我这点小事，哪敢劳动您费心。”

  “费不费心，看我乐不乐意。”

  吴畏收回手，插回西裤口袋，姿态放松，眼神却依旧锁着他。

  “就像现在，我觉得你这人有点意思，比桌上那些只会吹捧的强点儿。虽然……”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眼光差了点儿。”

  陈栩笑容淡了点，语气也少了些之前的刻意奉承：

  “他手握实权，行事稳妥，怎么看都是条明路。吴少说我眼光差……难不成，您有更好的路指给我？”

  他这话接得大胆，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吴畏眉梢微挑，打量他的目光更深了些。

  “更好的路？”他低笑，“路好不好，得走了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周正那边，你是走不通了。”

  陈栩心头一凛，面上却迅速调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失落和焦急：“这……吴少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吴畏凑近了些，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意拂过耳廓。

  “我知道的，可比风传来的实在。你陈家在北区的麻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卡在谁手里。”

  陈栩侧过脸，这个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紧迫和诚恳：

  “吴少既然点醒我，想必不是单纯为了看我笑话。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我陈栩虽然本事不大，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懂。”

  “条件？”吴畏似乎很享受他此刻流露出的那种急切与强自镇定交织的模样。

  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最近也烦，家里老头子管得紧，看什么都一股火。你说，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心情好点儿？”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而且意图更加暧昧不明。

  陈栩心思飞转，迅速权衡。

  几秒后，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荡，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天真的试探：

  “能让吴少开心的事，我一时还真想不到。不过……如果吴少不嫌弃，下次有什么有趣的局，或者想找个人清清静静地喝一杯，我随时有空。

  听说城南新开了家威士忌吧，私密性不错，老板是我朋友。”

  吴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慵懒，多了点真实的兴味。

  “陈栩，”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确实比看上去有意思。”

  他抬手，略显用力地拍了拍陈栩的肩膀，像是在掂量什么。

  “行，今天这话我记下了。回去接着喝，别愁眉苦脸的，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说完，他转身，潇潇洒洒地走出了洗手间。

  陈栩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里的忐忑和急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的盘算。

  回到包厢，气氛依旧热烈。

  吴畏已经回到了角落的沙发里，正和人说着什么，神情慵懒如初，仿佛刚才洗手间里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散扬时，众人寒暄着往外走。

  吴畏经过陈栩身边，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极其自然地低声说：“手机。”

  陈栩会意，迅速报出一串号码。

  吴畏拿出手机，指尖点了几下。

  几乎同时，陈栩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到一个陌生来电。

  “我的。”吴畏脚步未停，声音飘过来，“存好。下次喝酒叫你。”

  其中的意味，彼此心照不宣。

  陈栩看着那个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备注输入了“吴”字。

  然后，他收起手机，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浅笑，融入了离去的人群。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前方那个被众人隐约簇拥着的、挺拔却疏懒的身影，短暂地交错了一瞬。

  城市另一端，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闫司珩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

  他拨通电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冷冽如冰。

  “周正，两件事。第一，查清李哲和李家在城东项目上的所有动作，包括他们最近接触了谁。第二，”

  他顿了顿，烟雾从唇间缓缓逸出，“江慕白那边，除了我们安排的人，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接近。清理干净，你明白怎么做。”

  电话那头传来周正毫无波澜的声音：“明白。”

  挂断电话，闫司珩将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却只觉得那光芒冰冷刺眼。

  江慕白近日过分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顺从，而像一层越结越厚的冰壳，将所有的情绪和念头都封存在底下，连带着他们之间本就稀薄的温度，也渐渐冷却。

  这种失控的感觉，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让他难以忍受。

  他必须敲碎这层冰，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或者，就连冰带里面的一切，彻底攥紧在手心，不容半分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