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城旧友

  江洋将沈沐瞳给他的那张回老家的车票郑重塞进了胸口的口袋内侧。

  他提起行李袋，像一条灵活的游鱼，逆着人流，快速穿过候车大厅，来到了另一个检票口的位置。

  一个小时后，他如愿坐在了另一列开往东海岸的绿皮火车上。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江洋蜷缩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陌生的景物。

  青岛，连云港附近。

  那是他过去三年流汗卖命的地方。

  在那些巨大的、冰冷的海运集装箱之间，他装卸过无数货物，也认识了不少同样挣扎在底层、各有本事的工友。

  其中关系最铁的人叫王海，是个四十来岁的胶东汉子。以前跑过船，对沿海码头、尤其是灰色地带的门道，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王海就住在靠近连云港的一个渔村附近，平时除了在码头装卸，也接一些信息咨询的私活，人脉极广。

  更重要的是，哪怕他没直接接触过东方渔人码头，但一定会听说过。

  连云港的海船航线四通八达，只要是有点名气的码头，都在他的情报网之内。

  东方渔人码头是老疤头势力范围的核心之一。

  那是一个看似正规、实则里面水极深的货运集散地，充斥了大量特殊货物的运输中转。

  瞳姐要动那里的货，是老疤头最看重的电影拍摄工具。

  而且这批货绝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摄影设备。

  要在对方严防死守的眼皮子底下劫走，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正如雨薇姐所说的，是送死。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瞳姐去送死。

  火车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行进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江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一个刚满二十岁、除了力气和一点街头摆摊经验之外一无所有的少年。

  如何去撼动盘踞多年的地头蛇？

  如何去帮助陷入险境的瞳姐？

  但不论失败与否，他必须去试试，大不了就是一死。

  至少，他找认识的人想办法打听消息，了解码头的布局、守卫的规律、货物的流转……

  哪怕只能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信息，就能让瞳姐的行动多一分成功的可能性，少一分潜在的危险。

  他不是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了。

  沈沐瞳想给他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可这条路是用她的鲜血和生命铺就的。

  他已经无法继续向前前行了。

  至少，在确定她安全之前，他不走。

  深夜，火车终于抵达了青岛站。

  江洋背着行李，随着人流涌出车站。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属于港口城市的独特气息。

  他没有丝毫停留，又转乘了一趟夜间巴士，颠簸了数个小时，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终于抵达了那个记忆中的、靠近连云港的偏僻小镇。

  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低矮的房屋，路边晾晒的渔网，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海腥味和柴油味。

  他循着记忆，走向镇子边缘那片杂乱的、由集装箱和铁皮棚屋组成的临时居住区。

  在一间用旧集装箱改成的、门口堆满空酒瓶和维修工具的房子前，江洋停下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谁啊，他妈的，大清早就来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不耐烦的粗哑男声。

  “海哥，是我。”江洋对着门缝，低声说道，“江洋。”

  里面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动静。

  哐当一声。

  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着工字背心、身材精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常年阳光的直射让他的皮肤黝黑。

  王海的脸上带着惊讶和些许困意。

  “江洋你小子怎么跑回来了？”他上下打量着江洋，目光落在了眉骨上的淡淡疤痕，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听说你去沪市投奔亲戚了吗？咋混成这德行？进来进来！”

  江洋闪身进了集装箱。里面狭小凌乱，但收拾得还算整齐，一张行军床，一张旧桌子，墙上挂着海图和一些旧工具。

  “海哥，”江洋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因为长期没有饮水变得有些沙哑，“我回来是有急事想求你帮忙。”

  王海倒了杯凉白开给他，自己点了支烟，眯起眼睛：“咋？在沪市惹麻烦了？被人追债？”

  “不是我的麻烦。”江洋摇头，眼神坚定地看着王海，“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她在沪市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涉及到东方渔人码头的货。”

  东方渔人码头的名字一出口，王海夹着烟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随意瞬间被凝重取代。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半晌没说话。

  “江洋，”王海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你知道那是谁的地盘吗？老疤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敢动他的货？你那个很重要的人，是嫌命太长了吗？”

  “我知道危险。”江洋急切地说道，“但我不能看着她去送死！”

  “海哥，你在这一带熟，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码头最近的动静和内部的消息，什么都行！”

  王海盯着江洋看了很久，这个他印象里一直埋头干活、连话都很少的老朋友，此刻眼里燃烧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火焰。

  “为了女人？”王海弹了弹烟灰问。

  江洋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完全承认：“她是我姐姐，救过我，照顾过我，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人。”

  王海又沉默地抽了半支烟，最终，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发出刺啦一声。

  “你小子真他妈会给我找事。”他轻骂了一句，“东方渔人码头最近确实不太平，老疤头好像要接一批大件儿，风声挺紧，加了很多人手。”

  “我倒是认识个在码头仓库做夜班看守的老酒鬼，嘴不严，或许能套出点东西。”

  他抬起头认真看着江洋：“你给我听好了。打听归打听，知道归知道，你要是敢自己往里面掺和，我第一个把你绑了扔回沪市去。”

  “为了个女人也不能这么拼，大不了就再换一个。毕竟老疤头的手段，可不是你能想象的。”

  沈沐瞳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早已在自己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终于看到了希望，江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我明白，海哥！”

  “我只想知道更多信息，让她多点把握，绝不会乱来！”

  王海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决心，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在我这儿凑合歇着，等我消息。”

  “记住嘴巴紧点，这里鱼龙混杂，没人值得信任，到了外面和谁都别提这件事。”

  江洋重重地点头，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了一点点。

  他从沪市踏入了岛城，在这片混杂着海腥与铁锈气息的土地上，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