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纸包

  孟婉娇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鸡蛋羹很嫩，她一口一口吃着，没说话，也没看坐在对面的孟母。

  孟母站在桌边，看着她吃，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了灶房。

  刚吃完，四个小萝卜头就围了上来。

  大丫和二丫一左一右拉住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乌溜溜的看着她，大牛和二牛则直接抱住她的腿：“姑姑！去河边！捡石头！”

  “捡什么石头？”孟婉娇放下碗看着他。

  “漂亮的石头！”二牛嚷着：

  “给姑姑！姑姑就不生气了！”

  她被孩子们半拉半推地带到河边，鹅卵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姑姑！这里有个红色的！”大牛举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拿到孟婉娇面前。

  “这个好看！”孟婉娇伸手接过，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姑姑看这个！这个有花纹！”二丫也捧着块黑白相间石头到她的面前。

  很快，她手里就被塞满了各种奇形怪状、颜色各异的石头，周围还有一些孩子，光着脚丫在浅水里跑来跑去，水花溅起来，笑声脆生生的。

  孟婉娇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他们。

  大丫二丫靠在她的一边，小声问：

  “姑姑，你以后……还回城里吗？还会回来吗？”

  孟婉娇低头看她，小姑娘睫毛长长的，眼神里有点不安，又有点期待，她伸手揉了揉二丫的头发：“回啊，等姑姑在成为正式工，就接你们去玩，带你们去吃国营饭店的肉包子，好不好？”

  几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拉钩！”

  几只脏兮兮的小手伸过来，孟婉笑着，伸出小指，和他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有那么一会儿，孟婉娇几乎忘了家里的糟心事。

  回去的路上，孟婉娇牵着几个萝卜头，慢悠悠地往家走，孩子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刚捡到的石头，叽叽喳喳没个停。

  刚走到孟家院门口，就看到孟母等在那里，看见她们回来，忙迎上来，孟婉娇没理她直接回了房间，孟母也跟了进来说道：

  “娘真知道错了……你姐那事，是娘糊涂，你脸上的疤怎么来的，娘这辈子都忘不了……娘再也不说那种话了，你别跟娘置气，啊？”

  孟婉娇看着母亲通红眼眶，心里那堵墙终于彻底松了。

  “知道了，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生气了。”

  孟母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连连点头：

  “哎，哎，不生气就好，不生气就好，明天中午过节娘给你炖鸡吃，炖得烂烂的，让你好好补补身子。”

  中午孟家院子里忙碌起来。

  因为明天是中秋孟母和林兰弟在杀那鸡，赵来弟坐在井边择菜，这时候孟秀秀从西屋出来，挽起袖子朝着孟母喊道：

  “娘，家里柴火不多了，我去后山捡点。”

  “去吧，早点回来。”

  孟母头也不抬地应着，家里都是这样，谁得空谁就去捡些柴火野菜。

  孟秀秀拎起墙角的竹篮，走出院子，脚步不紧不慢，朝着通往后山的小路走去。

  孟婉娇正在井台边洗手，抬眼瞥见她的背影，方向不对。

  后山在村东头，孟秀秀走的却是往西的路。

  孟婉娇擦干手，看着大牛二牛正围着孟母闹着要吃肉，大丫二丫则蹲在墙根下，手指灵巧地翻着花绳，她对孟母说了句我出去转转，便转身悄悄跟了上去。

  她远远跟着，保持能看到孟秀秀身影的距离，孟秀秀果然没往后山走，她绕过几块田埂，拐进了村西头那条偏僻的、长满荒草的小路。

  路的尽头，只有孙寡妇一家孤零零的茅草房。

  这孙寡妇在村里的名声臭得很。

  年轻时嫁过一户人家，可性子不安分，男人在地里挣工分，她倒好，趁着男人不在家，总在外头勾搭野男人，这事被婆家撞破后，她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揍，连夜被赶了出去，娘家嫌她丢尽了脸面，说她是丧门星，不肯收留，之后就独自住在这村西头的茅草房里。

  后来村里渐渐有了风声，说孙寡妇手里藏着些见不得光的龌龊药，专用来勾引村里的男人，前两年，村西头的李家就因为她闹得鸡犬不宁，那家男人被迷得五迷三道，媳妇哭着闹着要上吊，最后还是村里族老出面才压下去。

  打那以后，村里人见了她都绕着走，生怕沾染上晦气。

  孟秀秀在门口停下，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她警惕的左右望了望，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条缝，里头探出半张脸，正是孙寡妇。

  她瞧着年纪极大，脸上的皱纹很深，松弛的眼皮耷拉着，露出浑浊的眼珠，花白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衰败的老态。

  两人没说几句话，孟秀秀便矮着身子闪了进去，木门“吱呀”一声被迅速合上。

  孟婉娇躲在一棵老槐树后看着，不知道孟秀秀想干嘛，但确认孟秀秀进了这茅草房后，她知道孟秀秀这是肯定还没放弃，怕她等会出来看到自己，又沿路回去了。

  同一时间，孙寡妇家。

  孟秀秀从怀里掏出两块钱，塞进孙寡妇手里：“孙婶，东西呢？”

  孙寡妇接过钱，才从柜子最底层掏出个小纸包，声音沙哑说道：

  “喏，就这个，放水里、酒里都成，无色无味，保管见效。”

  “多久能起效？”

  孟秀秀接过纸包，紧紧攥在手心，压低声音问道。

  “半小时，喝了之后浑身发热，神志不清，就想……那个。”

  孙寡妇挤挤眼：

  “丫头，你这是要给谁用啊？”

  “你别管。”

  孟秀秀脸色一沉，语气带着不耐烦，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收进贴身口袋：

  “今天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要是敢往外漏半个字……”

  “放心放心。”

  孙寡妇摆摆手：

  “婶子懂规矩，出了这个门，咱俩就当从没见过，半句闲话都不会有。”

  她顿了顿，看在钱的份上，还是补了句：

  “不过看在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婶子得劝你一句，这种事玩火容易烧着自己，万一出了岔子，可是要毁一辈子的！”

  孟秀秀没接话，转身走了。

  一路快步回到孟家，孟秀秀直接回了西屋。

  自从上次那件事情之后她就主动搬到西屋，西屋很小，孟秀秀反手插上门闩，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又快又重的心跳。

  她在炕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手指有些发抖，拆了好几下才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闻着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她盯着那点粉末，眼睛一眨不眨。

  孟婉娇。

  你不是得意吗？不是清高吗？有顾正国护着，有体面的工作，全家都把你捧在手心里……

  等生米煮成熟饭，等王永刚成了有钱人。

  看爹娘还会不会偏心你。

  看这村里，谁还敢在背后嚼我的舌根，说我孟秀秀没人要，说我不如你！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眼里翻涌着浓烈的恨意，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

  孟秀秀坐在昏暗里，无声地笑了。

  孟婉娇，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