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相亲

  隔天清早，日头还没完全爬起来，孟母就和村里几个相熟的老姐妹一起扛着锄头往地里走。

  路上免不了闲话家常，孟母憋了这么多天，终于能把小女儿找到工作这件扬眉吐气的事拿出来说道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我们家娇娇啊，现在是县广播站的文书了，虽然是临时的，可那也是正经公家单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个月还有工资拿，以后啊，也算是半个城里人了！”孟母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声音都比平时洪亮几分。

  旁边的几个老婶子刚开始还觉得新鲜，真心实意地恭维了几句：

  “哎哟，那可了不得！广播站！咱们村头大喇叭是不是就归那儿管？”

  “娇娇这闺女打小就机灵，读书好，果然有出息！”

  “老孟嫂子，你以后可就等着享福吧！”

  孟母听着，腰杆都挺直了些。

  可这话翻来覆去说了两天，从早到晚，逮着机会就要提一嘴，几个老姐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新鲜劲一过，再听到这些话，就只剩下敷衍的附和：

  “是是是，娇娇能干。”

  “你们老孟家有福气。”

  跟在后头的大嫂林兰花和二嫂赵来弟，听着婆婆没完没了的炫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撇了撇嘴。

  林兰花凑近赵来弟，压低声音，语气酸溜溜的：“吹得跟什么似的，好像那工作是她自己凭本事硬考进去的一样，就小姑子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儿，在城里能找着这么好的工作？我看啊，八成是妈私下又贴钱了！不知道塞了多少呢！”

  赵来弟连连点头，声音更小，带着怨气：

  “就是！妈就是偏心！啥好事都紧着小闺女。咱们呢？嫁过来这么多年，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能落下几个子儿？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她倒好，去城里上个班，又是新衣服又是新手表的，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两个人越嘀咕越觉得不公平，干活都带着一股闷气。

  凭什么她们勤勤恳恳、累死累活，就只能在地里熬日子，孟婉娇就能轻轻松松进城吃公粮，还不是公婆偏心，拿全家人的血汗钱去贴补！

  正说着，旁边一个平时跟孟母不太对付的婶子，显然也听腻了孟母的炫耀，又瞧见林兰花和赵来弟嘀嘀咕咕、一脸不忿的样子，眼珠一转，故意拔高声音，冲着孟母道：

  “老孟家的，你这心可真是偏得没边儿了啊！光知道夸你小闺女有出息，成了城里人，那你大闺女秀秀呢？她婚事咋样了？上次跟王永刚家闹得全村看笑话，这到底还成不成啊？别是黄了吧？同样是闺女，你这当娘的，可不能只管一个，不管另一个啊！”

  孟母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变得有些难看。

  周围其他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林兰花和赵来弟也立刻闭了嘴，竖起耳朵。

  孟母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孟秀秀和王家那档子事，闹得人尽皆知，她没法睁眼说瞎话。最后只能含糊地说道：“唉……儿女都是父母的债。”

  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手心手背，打哪个都疼。

  只是秀秀这孩子，从小性子就闷，不如婉娇嘴甜会撒娇，她们两口子下意识里，可能确实多疼了婉娇一些，但秀秀也是他们的女儿啊！

  当初婉娇考上县里的高中，他们咬着牙供。

  心里不是没想过，等秀秀再大点，也托人在城里给她寻摸个差不多的人家，哪怕条件一般，能离开农村，不用再下地吃苦也好。

  谁承想，他们这边还没开始张罗，秀秀自己先动了心思，还偏偏看上了以前她根本瞧不上的王永刚！

  王永刚人是老实勤快，可他那妈王翠莲是出了名的厉害难缠，家里负担也不轻，秀秀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上次闹那一场，更是把脸都丢尽了。

  孟母想到这里心里又沉又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中午吃完午饭，孟婉娇帮着收拾了碗筷，只觉得眼皮打架，想回屋睡个午觉。

  刚躺下，迷迷糊糊还没睡着，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老孟家的！在家吗？”

  “哟，孟嫂子，吃过饭啦？”

  “婉娇呢？我们来瞧瞧她！”

  孟婉娇皱着眉头坐起身，拉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一条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妇女，有本村的婶子大娘，也有几个面生的。

  孟父孟母显然也被这阵仗弄得一愣，但还是连忙把人迎了进来，搬凳子，倒水。

  果然，没等孟父孟母开口寒暄完，快嘴李婶就急忙说道：

  “老孟大哥，嫂子，我们今天来啊，没别的事，就是看着婉娇这闺女出落得这么好，又在城里有了好工作，这终身大事可不能耽误了！这不，我们几个啊，心里都装着好几个顶顶好的小伙子，赶紧来跟你们说道说道，看看有没有缘分！”

  “是啊是啊，”

  另一个面生的圆脸妇人接口，

  “我是隔壁张家屯的，我娘家侄子在县农机站，那可是正式工，铁饭碗！人长得精神，家里就一个儿子，三间大瓦房都盖好了！就等着娶个贤惠能干、最好也有工作的媳妇呢！我看婉娇就特别合适！”

  “农机站是好，可离得远啊！”

  本村一个婶子立刻反驳：

  “要我说，还是咱们公社粮站的小王好！离家近，以后回娘家多方便！小王那孩子我见过，老实本分，父母也都是明白人！”

  “哎，你们说的这些，都不如我介绍的……”

  几个媒人七嘴八舌，嗓门一个比一个高，院子里顿时吵得像开了锅的粥。

  李婶见孟父孟母没明确表态，眼珠一转，对孟母说：

  “嫂子，光我们说没用啊，得让娇娇出来见见，听听她自己的意思不是？这都新社会了，讲究自由恋爱，咱也得尊重孩子意见！”

  其他媒人也纷纷附和：“对对对，让娇娇出来说说话！”

  孟母被吵得有些头疼，想着孟婉娇也到年纪了，如果没喜欢的，以后再慢慢看也行，便朝屋里喊了一声：“娇娇，醒着没？出来一下。”

  孟婉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一出现，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各位婶子大娘，大中午的，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李婶立刻堆起满脸笑，上前想拉她的手：“哎哟，婉娇真是越大越标致了！这气度，一看就是城里上班的！快来，婶子给你好好说说这几个好小伙……”

  孟婉娇避开她的手，转头看向孟母：

  “妈，您过来一下，我有点事跟您单独说。”

  孟母愣了一下，但还是跟着孟婉娇走到了角落。

  “娇娇，咋啦这是？你这年纪是快到了，可以先相看着了，妈也不是逼你，但也可以慢慢挑。”孟母低声说。

  “妈，”

  孟婉娇抬起头看着她：“您想啊，今天这些人，为啥突然一窝蜂地跑来？还不是因为我有个城里的工作，她们看中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这份工作？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还是觉得娶个有工作的媳妇，能帮衬家里，甚至以后能把他们也弄进城去？”

  孟母被女儿问得一愣。

  光顾着为女儿高兴，觉得脸上有光，还真没往这么深里想过，是啊，以前婉娇没工作时，咋没见这么多人上门？

  “妈，万一嫁过去，人家只是图我的工作，我在广播站，只是个临时工，能不能转正还不一定呢，要是转不了正，人家会不会变脸？到那时候，日子还能过吗？”

  孟母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分析，心里满是欣慰，女儿长大了，想得比她周全。

  “那你……你咋打算？”

  孟婉娇深吸一口气说道：

  “妈，其实，我在城里，已经有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