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解惑

  早餐桌上宋月盈那莫名其妙的低气压和拒绝，让狸酥一整天都有些不得劲。

  她不是没被人冷脸过，但被向来最热情、最黏她的宋月盈这样刻意忽视甚至避开，还是头一遭。

  猫科动物骄傲又敏感，这事儿像根小刺，扎在她心里，不上不下，怪别扭的。

  尤其让她郁闷的是，她完全想不通原因。

  难道真是因为最近陪宋月盈少了？

  可宋语茉和宋汀兰也没见这么大反应啊？

  而且她昨天出门前，宋月盈明明还好好的，还问她是不是要出去……等等，难道问题就出在她出门这件事上？可她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去找阿娜尔商量对付鼠妖的事，这又不能跟宋月盈明说。

  狸酥趴在沈家庭院那把她专属的藤编吊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尾巴烦躁地拍打着椅面。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青姨新做的杏仁酪就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却没什么胃口。

  沈瓷坐在旁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卷书，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旁边闷闷不乐的猫妖。

  从狸酥进来，简单打了招呼就跳到吊椅上发呆开始，沈瓷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猫眼，此刻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困惑和烦闷。

  “怎么了？”沈瓷放下书，轻声问道，声音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杏仁酪不合口味吗？我让青姨再给你做点别的？”

  狸酥掀了掀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尾巴拍打的频率更快了。

  沈瓷对她的脾气也算摸到一点门道，知道这是心里有事，不想说或者不知道怎么说。

  她也不急，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吊椅的边缘，温声道：“是宋家那边有什么事吗？”

  听到“宋家”两个字，狸酥的耳朵动了动。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变成人形翻身坐起，抱着膝盖，皱着小脸看向沈瓷。

  “宋月盈那丫头，今天早上怪怪的。”狸酥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一点点委屈，“我跟她说话，蹭她，她不理我，还躲开。脸色也难看得很，像谁欠了她八百万没还似的。”

  沈瓷微微一怔。

  宋月盈？狸酥没少和自己说那个人如何粘她，她居然会不理狸酥？

  “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沈瓷试着分析。

  “我问了，宋语茉和宋汀兰也问了，她只说没睡好，学业忙。”狸酥撇撇嘴，“但我能感觉到，她不对劲。而且她那样子，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说到这里，狸酥更困惑了，她歪着头，眼睛里满是费解：“我又没惹她！昨天出门前还好好的！顶多就是最近出去得多了点，陪她玩得少了点？可之前也有过啊，也没见她这样。而且，就算是因为这个，我早上都主动去哄她了！”

  她刻意强调了“主动”两个字，显然对自己放下身段去讨好却被拒绝这件事耿耿于怀。

  沈瓷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若有所思。

  她虽然与宋家姐妹接触不多，但凭着自身的敏锐，加上自身对狸酥那份特殊的关注，隐约能猜到一些可能。

  宋月盈对狸酥的喜爱，是毫不掩饰的热烈直白。

  那种喜爱里，掺杂着对狸酥作为家人的亲密，或许还有一丝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更深的情感依赖和占有欲。

  当发现自己全心全意喜爱的宝贝，似乎有了别的去处，或者心思不再全然放在自己身上时，产生失落、不安、乃至嫉妒和愤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类情绪。

  在她眼里，狸酥频繁的外出，很可能都被解读为狸酥在外面有了新欢，并且这个新欢正在取代她们在狸酥心中的位置。

  这个猜测让沈瓷心里也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但她很快压了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目前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忮忌。

  她能拥有狸酥偶尔的探访和陪伴，已经是一种幸运。

  “或许……”沈瓷斟酌着措辞，声音很轻，“月盈小姐并不是在生你的气。她可能只是害怕。”

  “害怕？”狸酥更疑惑了，尾巴都忘了摆动，“怕什么？”

  “怕失去你。”沈瓷看着她，目光清澈而柔和，“怕你不再喜欢她，不再需要她，怕你有了更重要的去处，或者，更想陪伴的人。”

  狸酥愣住了。

  看着狸酥那双写满“人类真麻烦真难懂”的眼睛，沈瓷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猫妖的思维，果然和人类不同。她们更直接，更遵循本能和当下感受，难以理解人类那些曲折复杂的情感需求和占有欲。

  “人类有时候，会很贪心。”沈瓷轻声解释，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尤其是对自己非常喜爱、视若珍宝的人或事物，会希望对方也只属于自己，只看着自己，只为自己停留。当月盈小姐觉得你可能有了别的珍宝，或者把原本属于她的关注分给了别人，她就会感到不安，伤心，甚至生气。她不是气你，是气那个可能抢走你的人，也气自己可能留不住你。”

  狸酥听得似懂非懂，但抢走这个词她听进去了。

  她眼睛眨了眨，忽然问：“你是说，她以为我在外面有别的家了？像对你这里那样？”

  沈瓷的心因为那个“像对你这里”而微微一动，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镇定下来，点了点头：“大概……是这样。她不知道你去做什么了，但是你总在外面她总归会开始胡思乱想。”

  原来是吃醋了？狸酥有点无语。

  不过，经沈瓷这么一解释，她好像有点明白宋月盈早上那副样子是为什么了。

  不是讨厌她，而是在闹别扭，在吃飞醋？因为觉得被冷落了，被背叛了。

  啧，两脚兽，心思真是九曲十八弯，麻烦透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白了原因之后，心里那点因为被无视而产生的委屈和恼火，似乎消散了不少，反而升起一种有点微妙的感觉。

  宋月盈那丫头，居然这么在意她？在意到会因为她可能有别人而难过成那样？

  “所以，她是在跟我闹脾气？”狸酥总结道，尾巴无意识地卷了卷。

  “……可以这么说。”沈瓷看着她，心底那点酸涩又冒了出来，但她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事？”

  沈瓷知道，狸酥在外面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人。不然宋月盈不可能到如今才开始爆发。

  “嗯，有点事要处理。”狸酥含糊道，没细说鼠妖的事，怕吓到沈瓷。

  “那，或许你可以试着多陪陪月盈小姐？”沈瓷给出建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薄毯的边缘，“让她感觉到，她对你来说，依然是很重要的。”

  这些建议对于沈瓷来说毫不亚于在她心上捅刀子，但是相比这些，她更不想看到狸酥苦恼。

  狸酥想了想沈瓷的建议，觉得有点麻烦，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毕竟宋月盈那丫头平时对她确实不错，给她顺毛按摩，还总把好吃的分给她。而且，看她早上那副样子，确实挺可怜的。

  “好吧，我知道了。”狸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头顶的猫耳也跟着抖了抖，“谢了，沈瓷。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准备离开，回去想想怎么安抚一下那个闹别扭的丫头。

  看着狸酥站起身，一副“问题解决了我要走了”的样子，沈瓷心里猛地一紧。

  那种即将失去陪伴的空落感和不舍，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抓住了狸酥的手腕。

  “等等！”

  动作有些急，力道不重，但很突然。

  狸酥脚步顿住，疑惑地回头看她。

  沈瓷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想松手，指尖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依旧轻轻抓着那截纤细却温暖的手腕。

  她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和那和人类完全不同的奇异而强大的生命力。

  “我、我……”沈瓷张了张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和怯弱的眼睛，此刻却因为急切而亮得惊人，“那个杏仁酪你还没吃。青姨特意为你做的，凉了就不好吃了……而且，你、你刚才不是说有点累吗？要不，再坐一会儿，休息一下？”

  她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眼神闪烁，不敢直视狸酥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留下她！再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狸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了看沈瓷那副明明害羞紧张得要命，却强撑着不放手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丫头，明明自己也在不安，在害怕被冷落，却还要强撑着给她分析宋月盈的心情，现在又笨拙地想留住她。

  人类啊，果然个个都是口是心非，麻烦又有点可爱的生物。

  算了，看在她今天答疑解惑，而且杏仁酪看着确实很香甜的份上。

  狸酥没抽回手，反而就着沈瓷轻轻拉着的力道，转身重新坐回了吊椅里，尾巴悠闲地摆动了一下。

  “行吧，那就再坐一会儿。”她拿起小几上的杏仁酪，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眯起眼，满足地叹了一声，“嗯，青姨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沈瓷看着她坐下，吃点心，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回原处，指尖也终于松开了狸酥的手腕，慢慢收了回来，藏在薄毯下，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逞般的欢喜和更深的不安。

  她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在狸酥眼里或许根本无所遁形。

  但只要能让她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多吃一口点心，多晒一会儿太阳……她也心甘情愿。

  阳光静静洒在庭院里，桂花的残香若有若无。吊椅轻轻摇晃，一人一妖，一个安静地看着书，一个惬意地吃着甜点，气氛宁静而微妙。

  沈瓷的心，却在这片宁静下，悄悄泛起一圈圈涟漪。

  有对宋月盈此刻心情的些许理解，甚至同病相怜，也有对自己这般卑微挽留的羞赧，更有对眼前这个捉摸不定，却牢牢牵动她所有情绪的猫妖，那份日益加深的，无法言说的眷恋和恐慌。

  恐慌于，自己终究也会像宋月盈那样，因为无法独占，而陷入患得患失的泥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