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猫的茫然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宋家别墅里的众人在秋日清朗的晨光中苏醒过来。

  餐厅里飘散着刘姨准备的早餐香气，熬得软糯的小米粥，煎得金黄的太阳蛋，松软的白吐司，还有几碟清爽小菜。

  宋语茉最先下楼，她穿着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着，坐在惯常的位置，安静地翻看着手边一本关于古籍修复的期刊。

  只是翻页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些，镜片后的目光偶尔会抬起，若有所思地投向楼梯方向。

  宋汀兰紧随其后，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带有暗纹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坐在宋语茉对面，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另一只手已经划开了平板电脑，浏览着晨间财经简报。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眉宇间比往日少了些锐利的紧绷，轮廓间多了些许柔软。

  或许是之前狸酥那般亲昵带来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

  刘姨将早餐一一摆好，又特意将一小碟去了刺的，用橄榄油微微煎过的三文鱼放在餐桌边一个空着的铺着软垫的高脚椅上。

  那是狸酥猫形时的专属座位，经过调整能让她即使是猫的姿态也可以轻松在餐桌上吃饭。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些沉重。

  宋月盈下来了。

  她穿着居家常穿的宽大卫衣和运动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颊边。

  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她低着头，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机械地抹着黄油。

  餐厅里的气氛，因为她的到来，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宋语茉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月盈身上，眉头猛地蹙了一下。

  月盈看起来很不对劲。不仅仅是熬夜的疲惫，更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的那种沉郁气息，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崩断。

  而且，从昨晚她说去图书馆却回来就变得异常沉默，到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月盈，”宋语茉放下期刊，声音温和地开口，“昨晚在图书馆查资料还顺利吗？看你好像没休息好。”

  宋月盈抹黄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有些闷：“嗯，还行。就是资料有点多，看得晚了点。”

  这个回答过于含糊，而且避重就轻。

  宋语茉的观察力何等敏锐，她清楚地看到宋月盈握着餐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

  不对劲，哪里都不太对劲。

  “身体不舒服吗？”宋语茉继续问，语气里的关切更浓，“要不要让刘姨给你煮点安神汤？或者今天在家休息，别去学校了？”

  “不用！”宋月盈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有些突兀地拔高，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压低了声音，头垂得更低，“我……我没事，大姐。就是没睡好而已，下午还有小组会议，不能不去。”

  她说着，匆匆咬了一口抹好黄油的吐司，食不知味地咀嚼着，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东西。

  宋语茉看着她这副拒绝交流，浑身是刺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更重了。

  但她了解自己这个妹妹，性子直，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也倔，不想说的时候逼问只会适得其反。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温声道：“那你自己注意，别太累。有事一定要跟大姐说。”

  “嗯。”宋月盈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坐在对面的宋汀兰也从平板电脑上移开了目光，瞥了宋月盈一眼。

  她自然也察觉到了宋月盈的异常，那浓重的黑眼圈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无法忽视。

  不过，宋汀兰的性格更倾向于直接解决问题，而非迂回探问。

  她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无波：“如果学业压力太大，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和大姐。宋家不怕你有麻烦，不必硬扛。”

  这话本是出于关心，但听在此时敏感脆弱的宋月盈耳中，却莫名带上了“你不行就别勉强”的意味。

  她握着餐刀的手又是一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刀柄里，喉咙里哽了一下，才低低回了句：“知道了，二姐。我能处理好。”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

  狸酥迈着优雅的猫步溜达了进来。

  她睡了个回笼觉，此刻精神恢复了不少，肚子也饿了。

  她先是对着刘姨“喵”了一声，视线扫过餐桌，然后轻盈地跳上了自己的专属高脚椅，低头嗅了嗅碟子里香喷喷的三文鱼，满意地甩了甩尾巴，开始小口小口地享用早餐。

  她一边吃，一边习惯性地用眼角余光观察餐桌旁的三个人。

  宋语茉一如既往的温柔沉静，宋汀兰专注着平板但似乎心情不坏，只有宋月盈……

  狸酥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宋月盈。

  这丫头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惹我”的暴躁和沮丧。

  而且，从她进来到现在，宋月盈居然一眼都没看过她？这太不正常了。

  平时这丫头见到她，不是扑上来又亲又抱，就是至少会用那种亮晶晶的充满喜爱和分享欲的眼神看她，嘴里还会念叨着“三彩早呀”、“三彩今天也好漂亮”、“给你看我新画的图”之类的话。

  可今天，宋月盈就像当她不存在一样，只是埋头，机械地，食不知味地吃着那片吐司，周身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影。

  狸酥耳朵动了动，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丫头，遇到什么事了？学业不顺？跟朋友吵架了？还是生理期？

  不对，妖的直觉告诉她，宋月盈的情绪源头，似乎隐隐约约指向她自己……

  这个念头让狸酥愣了一下。

  她最近没招惹宋月盈吧？除了昨天出门没告诉她，但是以前也经常这样，除此之外好像也没别的事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最近出门频繁，陪她玩的时间少了，在闹别扭？像沈瓷那样？

  想到这里，狸酥舔了舔嘴角的油渍，决定发挥一下家猫的职责，哄哄这个看起来快要碎掉的两脚兽小屁孩。

  她轻盈地从高脚椅上跳下，走到宋月盈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那种她最受不了的那种软绵绵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呼噜声，然后仰起头，用那双清澈无辜的漂亮猫眼望着她，尾巴尖还期待地晃了晃。

  看，我都主动来哄你了，快摸摸我，给我挠挠下巴，然后别不开心了。

  以往，只要她使出这招，宋月盈再大的闷气也会瞬间破功，会立刻蹲下来抱住她猛蹭，一边蹭一边念叨“啊啊啊三彩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好了我满血复活了”之类的话。

  然而今天，宋月盈的身体在她蹭上去的瞬间，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低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脚边的狸酥身上。

  但那目光，让狸酥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往日的热烈、欢喜和宠溺。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伤心，以及一种让狸酥感到陌生冰冷的审视，甚至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尖锐刺痛和愤怒。

  宋月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那眼神复杂得让狸酥都有些无所适从。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吃她那片味同嚼蜡的吐司，甚至将腿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狸酥的触碰。

  那意思很明显：别碰我。

  狸酥僵在了原地，耳朵困惑地向后撇了撇，尾巴也停止了摆动。

  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自己主动示好，居然被这么冷淡地，甚至带着拒绝意味地回应了？这简直是史无前例。

  她有点不高兴，也有点委屈，更多的是一种被莫名排斥后的茫然和一点点恼火。

  她又试着用脑袋顶了顶宋月盈的腿，这次力道稍微重了点，带着点“你到底怎么了快理我”的催促。

  宋月盈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她猛地放下餐刀，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声音沙哑地开口，却不是对狸酥，而是对宋语茉和宋汀兰说：“我吃饱了，大姐，二姐，你们慢用。我去收拾一下，准备去学校。”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看也没再看脚边的狸酥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冲上了楼。

  餐厅里一片寂静。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担忧地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宋语茉的眉头紧紧蹙起，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忧虑。

  月盈的反应太反常了，不仅仅是情绪低落，似乎还夹杂着对三彩有种奇怪的抗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汀兰也放下了平板，看着宋月盈消失的楼梯口，又看了看僵在餐桌边，一脸茫然和些许不悦的狸酥，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也沉了沉。

  而狸酥，还维持着仰头蹭腿的姿势，只是蹭的对象已经跑了。

  她收回脑袋，甩了甩尾巴，眼里满是费解和一丝被无视的不爽。

  搞什么啊？这丫头吃错药了？还是她真的在外面有别的猫了？

  火气怎么这么旺，连自己这样撒娇卖萌居然也还朝自己发脾气。

  坏人类！！

  这个小屁孩，胆敢对自己发脾气！？

  猫的脑回路无法理解人类，尤其是陷入嫉妒和误解中的人类，如此复杂剧烈的情绪变化。

  狸酥只觉得莫名其妙，还有点被伤了面子。毕竟她难得主动哄人，居然被这么甩脸子！

  她气呼呼地走回自己的高脚椅，跳上去，看着碟子里还剩一半的三文鱼，忽然也觉得没那么香了。

  郁闷。

  她需要顺毛。

  狸酥的目光在餐桌旁剩下的两个人身上转了转。

  宋语茉虽然温柔，但此刻显然满心担忧着宋月盈，不是最佳选择。

  那么……

  她的视线落在了宋汀兰身上。

  宋汀兰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那双写满了“我不高兴快来哄我”的蓝绿异瞳。

  一人一猫对视了两秒。

  然后，在宋语茉有些惊讶的目光中，狸酥从高脚椅上跳下，迈着步子走到宋汀兰脚边，这次没有蹭，而是直接抬起前爪，搭在了宋汀兰小腿的那手感不错的西裤面料上，仰着头，用一种更理直气壮的，带着点“我受委屈了你要负责”的眼神看着她，喉咙里发出比刚才对着宋月盈时更加绵长更加娇气的呼噜声，尾巴尖还烦躁地来回摆了摆。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妹妹惹我不高兴了，你，来给我挠挠，哄我。

  宋汀兰：“……”

  她看着腿边这只瞬间“移情别恋”，并把哄人目标锁定为自己的猫妖，想起之前狸酥主动舔舔自己，而这次宋语茉在旁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找自己的大姐……

  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以及一种对这只看人下菜碟猫妖的无奈情绪，涌上心头。

  她放下平板，在狸酥期待的目光中，伸出手，没有像宋月盈那样又亲又抱，只是用指尖，不轻不重地，带着安抚和顺毛味道的力道，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挠着狸酥的下巴和耳后。

  宋汀兰虽然手法不如其他二人好，但是也有自己独特的风味所在。

  狸酥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甚至主动仰起头，调整角度，让宋汀兰能挠到更舒服的位置，刚才那点因为宋月盈而生的郁闷似乎也被这愉快的顺毛服务驱散了不少。

  宋语茉看着这一幕，担忧的目光在楼梯口和餐桌边来回移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个早晨，宋家别墅的表面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坏事就要迸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