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木天蓼

  桂花糖糕的诱惑力不小，加上昨天沈瓷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她觉得有必要早点来视察一下这个脆弱两脚兽的精神状态。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沈瓷依旧坐在那张竹制躺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比起昨天似乎红润了一点点，但依旧显得苍白。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目光投向墙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当狸酥的身影出现在墙头时，沈瓷的眼睛几乎是立刻亮了起来，那抹光彩驱散了她眼底惯有的沉寂，让那张病弱的面容瞬间生动了不少。

  “落霞！” 她唤了一声，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狸酥轻盈落地，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她脚边，先例行公事般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算是打招呼，然后目光就迫不及待地投向了旁边的石桌。

  今天石桌上的东西格外丰富。

  除了惯例的一小碟清水，旁边还摆着两个精致的白瓷小碟。

  一个碟子里，放着几块晶莹剔透、点缀着金色桂花的米白色糕点，散发着清甜诱人的桂花香和米香。

  另一个碟子里……嗯？

  狸酥凑近嗅了嗅，一股奇异中带着点刺激性的草木气息钻入鼻腔。眼睛瞬间瞪大了一些，耳朵也警觉地竖起。

  是木天蓼！

  这丫头从哪儿弄来这玩意儿的？木天蓼对猫科动物有独特的吸引力，能带来一种类似微醺的快感，但对她这种修为的妖来说，效果应该很轻微才对，更多是种有趣的消遣。

  沈瓷看着狸酥的反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她拿起一根处理过的木天蓼棒，轻轻晃了晃：“青姨托人从乡下带来的。我记得猫好像都喜欢这个？试试看？”

  她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仿佛在献宝，又怕狸酥不喜欢。

  狸酥内心：呵，区区木天蓼，本妖什么没见过。

  她矜持地蹲坐下来，尾巴尖优雅地卷着前爪，用一种“既然你诚心诚意地供奉了，本妖就勉为其难尝尝”的姿态。

  沈瓷眼睛更亮了，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

  她将木天蓼棒递到狸酥嘴边。

  狸酥先是凑近仔细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一股带着奇特香气的味道在鼻腔蔓延开来，刺激着神经。

  她来了点兴趣，张开嘴，用侧边的牙齿轻轻啃咬木天蓼棒。干燥坚韧的纤维在齿间摩擦，释放出更浓郁的气味。

  起初，一切正常。

  狸酥保持着优雅的进食姿态，小口啃咬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还抽空瞥了一眼旁边碟子里的桂花糖糕，盘算着等会儿再享用。

  沈瓷见她喜欢，脸上笑意更深，放松了身体靠在躺椅上，手指轻轻梳理着狸酥颈后的软毛，看着她啃。

  然而，随着木天蓼的气味在空气中不断扩散，被狸酥吸入，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那点狸酥本以为可以忽略不计的效果，在高质量木天蓼持续不断的攻击下，似乎被放大了。

  一股飘飘然的暖流开始顺着脊椎蔓延，让她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头脑也有些晕乎乎的，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和兴奋感逐渐占据上风。

  她啃咬木天蓼的动作不知不觉加快了，从优雅的小口品尝变成了略带急切的咔哧咔哧。

  呼噜声变得更响，尾巴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大幅度的左右甩动，拍打着地面。

  “嗯？落霞？你很喜欢这个吗？” 沈瓷察觉到她的变化，语气里带着惊喜，手指的抚摸也变得更轻柔，试图安抚她似乎有些兴奋的状态。

  狸酥现在没空回应她。

  木天蓼的劲头上来了。那种感觉，就像喝了点小酒，又像是踩在了云端，快乐得想要打滚。

  她甚至想在地上蹭来蹭去，或者抱着木天蓼棒疯狂踢蹬。

  不行！要矜持！

  狸酥仅存的理智在呐喊，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不再满足于只是啃咬，开始用脸颊、额头去蹭那根木天蓼棒，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愉快的呼噜声，整个身体都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和陶醉的姿态。

  沈瓷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觉得自家的落霞可爱极了。她试着将木天蓼棒拿开一点点，想看看狸酥的反应。

  这个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沉浸在木天蓼带来的极致快乐中的狸酥，眼看快乐源泉要被拿走，瞬间急了。

  她想也不想，后腿一蹬，前爪伸出，就想把那根木天蓼棒抢回来。

  然而，她忘了自己现在正挨着沈瓷的躺椅，也高估了自己在木天蓼影响下对身体的掌控力。

  这一蹬一跳，用力过猛，加上飘飘然的感觉让她失去了精准度。

  她整个身体，不是扑向木天蓼棒，而是直直地扑向了正半躺着的，毫无防备的沈瓷。

  “唔！”

  沈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一个温软的重量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宽大的竹制躺椅上。

  躺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剧烈摇晃了一下。

  预想中的猫爪和猫毛触感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更沉、更温热，也更柔软的触感。

  沈瓷被撞得有些懵，眼前发花，胸口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身上的重物，却触碰到了一片细腻光滑的皮肤……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蓬松微卷的三色短发，发丝凌乱地散落在她的颈侧和脸颊边，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因为受到惊吓，或许还有木天蓼的残留影响而睁得滚圆的蓝绿异瞳。

  这双眼睛，她太熟悉了。

  日思夜想，梦里见过无数次。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镶嵌在一张精致得近乎虚幻的少女脸庞上。皮肤白皙细腻，睫毛长而卷翘，鼻梁挺秀，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因为惊愕而微微张着，能看到一点点洁白的贝齿。

  而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正整个人趴在她身上，膝盖抵在她腰侧，双手撑在她耳边的躺椅靠背上，以一种极其暧昧又完全失控的姿势，将她禁锢在身下。

  最要命的是，少女头顶，一对与她发色同款的三角形猫耳，正警惕又茫然地竖着，还在微微颤动。

  而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正不知所措地僵在半空中，尾尖还无意识地勾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瓷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眼前这超出理解范围的信息。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上方那张陌生又无比熟悉的脸。

  狸酥也懵了。

  木天蓼带来的飘飘然感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飞了大半。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撑着椅背的属于人类的手，再低头看看被自己压在身下，脸色由苍白转为惊愕再到难以置信的沈瓷……

  完！犊！子！了！

  她只是想抢回木天蓼棒，不是想扑倒两脚兽啊！

  更不是想在这种时候突然变回人形啊！

  都怪那该死的木天蓼，劲怎么这么大！让她放松了警惕，妖力不稳，一个激动就……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躺椅因为刚才的冲击还在微微摇晃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沈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你是……落霞？”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狸酥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又缓缓移向她头顶那对可爱的耳朵，再看向那条僵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大尾巴。

  这不是梦。

  触感太真实了，重量太真实了，呼吸拂过脸颊的温热也太真实了。

  所以……那些梦……那些模糊的少女身影，那双熟悉的眼睛……那些温暖的触感和低语……

  都是真的？

  狸酥张了张嘴，想“喵”一声蒙混过关，但发出来的却是人类少女清亮又带着点惊慌的嗓音：“呃……那个……你听我解释……”

  声音一出，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

  沈瓷似乎也被她的声音惊醒了，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不知道是憋气憋的，还是因为此刻这过于亲密和诡异的姿势。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但狸酥还压在她身上，虽然不重，但对病弱的她来说也够呛。

  “你……你先起来……” 沈瓷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窘迫和不知所措。

  “哦、哦！” 狸酥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从沈瓷身上爬起来。

  但人形显然没有猫形那么灵活，加上还有点木天蓼的余韵和慌乱，她胳膊一软，不但没起来，反而又往下压了压，脸颊差点蹭到沈瓷的脖子。

  “！” 沈瓷浑身一僵，连耳根都红透了。

  狸酥也尴尬得要命，头顶的耳朵窘迫地背成了飞机耳，尾巴也紧紧夹了起来。

  她终于成功用手臂撑起自己，狼狈地从沈瓷身上滚到躺椅另一边，差点直接摔到地上。

  两人终于分开了，各自占据躺椅的一半。

  气氛更尴尬了。

  沈瓷撑着躺椅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拢了拢被弄乱的衣服和毯子，垂着眼不敢看狸酥，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脸颊和脖颈的红晕迟迟不退。

  狸酥则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脑袋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尖和一条僵直的尾巴。

  她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那根罪魁祸首的木天蓼棒。

  沉默在庭院里蔓延，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良久，沈瓷才鼓起勇气，抬起眼，偷偷瞥向旁边的少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那对耳朵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真实，甚至能看到上面竖着的两小撮聪明毛。尾巴不安地扫着躺椅的边缘。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做错事被抓包的猫，浑身散发着尴尬到想原地消失的气息。

  沈瓷看着看着，心里那点惊吓和羞窘，莫名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柔软情绪取代。

  原来真的是她。

  梦里的少女，有着落霞眼睛的少女，在她晕倒时给予她温暖的少女……就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落霞。

  一只能变成人的猫？

  这个认知冲击力太大，以至于沈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害怕？好像没有，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更深的好奇。

  厌恶？更不可能，那是落霞啊，是给她带来无数温暖和慰藉的落霞。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瓷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很轻，但已经平静了许多：“……你就是落霞，对吗？”

  狸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脑袋极其缓慢地，点了点。耳朵也跟着沮丧地耷拉下去。

  “……嗯。” 一个细如蚊蚋的单音节。

  沈瓷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边缘：“所以之前我晕倒的时候，是你……是你救了我？”

  狸酥又点了点头，这次幅度大了点，但还是不敢抬头。

  “那些梦也是因为你？” 沈瓷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

  狸酥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因为埋着头而有些含糊：“……可能……是我给你渡了点妖力留下的一点点印记？我不知道你会做梦……”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觉得这事有点乌龙。

  沈瓷却因为她的回答，眼睛微微睁大。

  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感激、以及更多她也说不清的情绪，缓缓淌过心间。

  她看着旁边蜷缩成一团，仿佛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少女，刚才的尴尬和羞窘忽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的冲动。

  原来，强大神秘的猫妖，也会有这样手足无措、尴尬到耳朵通红的时候。

  而且这一切还都是因为自己带来的木天蓼。

  沈瓷的目光落到狸酥还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根木天蓼棒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弱点呢。

  她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逗弄。

  “那个……木天蓼，还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