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社死

  要什么要！

  就是因为这破玩意儿，她才暴露了人形，还、还以那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扑倒了这个病弱的两脚兽！

  她此刻只想把手里这根罪证有多远扔多远，再把自己也一起埋了。

  不，最好是时间倒流，回到她翻墙进来之前，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去宋家，假装今天根本没来过这里。

  “不、不要了！” 狸酥闷声闷气地回答，声音因为窘迫而有些发颤。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沈瓷，只是用眼角余光瞥到沈瓷似乎还保持着半躺的姿势，脸颊的红晕未退，但那双总是笼罩着淡淡倦意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专注望着自己。

  目光中带着几分兴味，看的她不自在。

  更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是，她们还挤在同一张不算宽敞的竹制躺椅上。

  刚才那一番混乱，虽然分开了，但躺椅的宽度有限。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沈瓷那边传来的属于人类的体温和微弱的起伏。

  对方身体柔软的触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狸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砰！”

  “哎哟！”

  动作太快太猛，她完全忘了自己正坐在躺椅边缘。

  这一缩，直接导致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躺椅硬邦邦的竹制扶手上，紧接着，在惯性作用下，她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从躺椅上翻了下去，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面上。

  “落霞！” 沈瓷惊呼，下意识地撑起身子想查看，却又因为猛的起身而一阵头晕，只能半靠在躺椅上，焦急地望过来，“你没事吧？摔到哪里了？”

  狸酥坐在地上，脑子嗡嗡的，屁股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看自己摔得四仰八叉的姿势，再看看手里居然还没松开的木天蓼棒，以及头顶上方沈瓷写满担忧又有点想笑的脸。

  毁灭吧。

  赶紧的。

  她面无表情地扔掉那根该死的木天蓼棒，双手撑地，想站起来。

  然而，刚刚的晕眩感似乎还没有适应，加上屁股疼，她一个趔趄，差点又趴回地上。

  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及时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沈瓷。

  她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半个身子探出躺椅，伸手拉住了她。她的力气很小，只是虚虚地扶着，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别的什么。

  “小心点……” 沈瓷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狸酥因为窘迫和摔疼而微微皱起的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耳根似乎又红了些，“你……你先起来。”

  狸酥借着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总算稳住了身形，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屑和尘土。

  整个过程，她都没敢再看沈瓷的眼睛，只是盯着地面，仿佛那砖缝里藏着什么绝世宝藏。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里，少了些震惊，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微妙的滑稽。

  最终还是沈瓷再次打破了沉默。

  她轻轻咳了一声，目光飘向石桌上那碟完好无损的桂花糖糕，声音轻柔地岔开了话题：“……桂花糖糕，应该还没凉透，要尝尝吗？我让青姨少放了很多糖，应该不会太腻。”

  提到吃的，尤其是期待已久的桂花糖糕，狸酥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尾巴也条件反射般极其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但随即，想到自己刚刚才因为贪嘴闹出这么大乌龙，她又立刻绷紧了身体，努力维持着一种“本妖对区区人类点心毫无兴趣”的冷淡姿态。

  只是那碟桂花糖糕，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晶莹剔透，桂花点缀得恰到好处，甜香混合着米香，幽幽地飘过来……

  沈瓷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自己伸手，用旁边准备好的小叉子，小心地叉起一块形状最完美的桂花糖糕，然后，迟疑了一下，缓缓递向狸酥。

  她的动作很慢，手腕纤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尝尝看？” 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狸酥低垂着的发顶上，“这块看起来最好。”

  狸酥盯着递到面前的糖糕，又瞥了一眼沈瓷带着小心翼翼期待的脸，内心天人交战。

  吃，好像很没面子，刚刚才社死过。

  不吃……可是看起来真的很好吃，而且她都递到面前了，拒绝是不是显得更奇怪？毕竟以前猫形的时候，沈瓷也经常这样喂她点心……

  纠结了三秒钟。

  美食的诱惑，以及反正马甲都掉了，破罐子破摔的摆烂心态占了上风。

  她飞快地抬起手接过叉子，看也不看沈瓷，低头就是一小口。

  清甜的米香、馥郁的桂花香，恰到好处的微甜瞬间在口腔里化开，口感软糯又不失韧性，果然比闻起来还要好吃！

  青姨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好吃到让她暂时忘记了尴尬，眯起了眼睛，喉咙里甚至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类似猫咪满足时的气音。

  “怎么样？” 沈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

  “……还行。” 狸酥含糊地应了一声，努力压下想要再来一口的冲动，故作矜持地把剩下的大半块糖糕三两口吃完，然后舔了舔沾到一点点糖渍的嘴角。

  沈瓷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刚刚舔过的嘴角，苍白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耳根似乎又红了一点。

  她很快移开视线，也拿起一块糖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动作优雅斯文，与狸酥刚才略显豪放的吃相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半靠着，隔着一步的距离，默默地吃着糖糕。气氛依旧有些古怪，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令人尴尬。

  一块糖糕下肚，狸酥感觉冷静了一些。

  她偷偷瞟了一眼沈瓷，发现对方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神情似乎放松了不少，至少不再用那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眼神盯着她了。

  也许可以尝试坦白一下？毕竟马甲都掉成这样了，装死好像也没什么用。

  “你……” 狸酥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你不害怕吗？我……我这样。”

  沈瓷吃糖糕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水润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着秋日淡淡的阳光。

  “害怕？”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刚开始……是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狸酥那双独一无二的异色瞳上，眼神柔和下来：“不管是什么样子，你是落霞。是会在我不舒服的时候陪着我，会因为我身体不好而担心。”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让狸酥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而且，” 沈瓷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我一个常年卧病、朝不保夕的人，你愿意陪着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对你感到害怕或排斥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狸酥皱起了眉。

  她不喜欢沈瓷用这种语气说自己。

  “你会好起来的。” 狸酥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

  毕竟有她的妖力温养着，迟早会痊愈。

  沈瓷怔了一下，看着狸酥那双突然变得格外认真的眼睛，心里那点自怜自艾忽然就散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落霞？还是你有别的名字？”

  “狸酥。” 这次回答得很干脆，“落霞也行，随你。”

  “狸酥……” 沈瓷低声念了一遍，舌尖卷过这两个字，带着点生疏，却有种奇异的韵味，“很好听。”

  沈瓷点点头，表示理解，眼中好奇更甚：“那你现在多大年纪了？” 问完似乎觉得不太礼貌，又补充道，“我是说你变成这样，活了很久了吗？”

  狸酥想了想，给了个模糊的答案：“反正比你们普通人类活得久多了。具体多久……记不清了。”

  妖的寿命漫长，岁月对她而言有时并无太大意义。

  沈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因为尴尬而显得有些无措的狸酥，忽然觉得，虽然冲击很大，但似乎也不坏。

  至少，以后落霞再来，她们可以真正地说说话了。

  “那个……” 沈瓷指了指被狸酥扔在地上的木天蓼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个，我让青姨收起来？”

  狸酥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尾巴瞬间炸毛：“扔了！赶紧扔了！以后不许再拿这种东西出来！”

  沈瓷看着她恼羞成怒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虽然笑声很快因为气力不继变成了轻咳，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却漾开了真实的笑意。

  狸酥瞪着她，本想再警告两句，但看着沈瓷难得开怀的笑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尾巴不服气地甩了甩。

  算了，看在她病恹恹的份上。

  ……而且桂花糖糕确实很好吃。

  狸酥舔了舔嘴角，心里开始盘算：既然马甲都掉了，那以后是不是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青姨多做点好吃的点心了？比如那种之前她看到的那种带着奶油的蛋糕？

  她正想得出神，沈瓷的咳嗽声渐渐平息。

  她靠在躺椅上，微微喘息，脸色因为刚才的笑和咳而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神却亮晶晶的，看着狸酥。

  “狸酥，” 她轻声唤道，“你以后还会来吗？像以前一样？”

  虽然知道了真相，但她心里竟有些忐忑，怕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会吓跑她。

  狸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石桌上还剩下几块的桂花糖糕，头顶的耳朵动了动，尾巴也悠闲地晃了一下。

  “看心情。” 她故意用一种傲慢的语气说，但微微上翘的嘴角出卖了她。

  “好。” 沈瓷轻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