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落泪

  几扬夜雨过后，桂花早已落尽，空气里多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石桌上青姨新换的点心，也从清甜的荷花酥，换成了更适合秋日温补的枣泥山药糕。

  沈瓷的身体，仿佛也随着季节的转换，变得更加脆弱。

  一扬不经意的夜风，便让她染上了风寒，低热缠绵了几日，咳嗽虽不剧烈，却总在夜深人静时响起，带着空洞的回音，搅得人心里发慌。

  青姨急得团团转，请了相熟的老中医来瞧，开了几副温和的方子，又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

  沈瓷倒也配合，再苦的药也一口口喝完，只是精神越发恹恹的，靠在床头或躺椅上，望着窗外出神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依然每天让人在庭院石桌上放好点心，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如约而至。

  但失望的次数多了，连这点期盼都变得有些飘渺。

  青姨背地里偷偷抹眼泪，小姐这病，怕是三分在身，七分在心。

  昏沉与清醒的界限变得模糊。

  低热让沈瓷时常陷入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那些关于落霞和神秘少女的梦境，便愈发频繁地侵扰进来，有时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清醒时的幻觉。

  她梦见自己又在庭院里晕倒，冰冷坚硬的地面硌得生疼，窒息的黑暗如潮水涌来。然后，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又一次出现，带着焦急的神情，将她扶起，温热的触感驱散了寒意，模糊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她梦见自己坐在廊下看书，少女就安静地坐在她身旁的石阶上，背靠着廊柱，仰头看着天空流云。

  阳光穿过廊檐，在她蓬松的短发上跳跃，那对毛茸茸的猫耳偶尔会动一下，捕捉风的声音。

  她们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待着，空气中弥漫着桂花残存的甜香和药草的苦涩，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这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沈瓷醒来时，掌心仿佛还残留着被握住的温暖，鼻尖似乎还能嗅到少女身上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那气息，和落霞皮毛上的味道，微妙地重叠。

  “青姨……” 一次午睡惊醒，沈瓷靠在床头，胸口微微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抓住正要给她擦汗的青姨的手，声音虚弱而急切，“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

  青姨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心疼地替她擦汗，柔声安慰：“没有啊，小姐。只有我在。您是不是又做梦了？大夫说了，您心神耗损，容易多梦。来，把安神的药喝了，再睡会儿。”

  沈瓷看着青姨关切却笃定的脸，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下去。

  她松开了手，接过温热的药碗，默默喝完。

  是啊，青姨不会骗她。

  果然是梦。

  可是为什么那些感觉如此清晰？清晰得让她在白天独处时，也会恍惚觉得身边有另一个人存在的气息。

  这天的午后，阳光难得破开连日的阴云，洒下些许暖意。

  沈瓷精神略好了一些，青姨便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扶到庭院里透透气。

  她依旧坐在那张竹制躺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绒毯，手里捧着暖手炉。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

  她望着那堵爬满枯萎藤蔓的围墙，眼神空茫。

  忽然，墙头传来细微的响动。

  沈瓷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挣脱胸腔。她倏然坐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她眼前发黑，喘了几口气。

  不是幻觉。

  那抹绚烂如晚霞的身影，轻盈地跃上墙头，在萧索的秋日景致中，像一团突然点燃的温暖火焰。

  她站在墙头，似乎朝庭院里望了望，然后轻巧地跳下，踩着干枯的落叶，不紧不慢地向她走来。

  是落霞。

  沈瓷紧紧攥着暖手炉，指节泛白。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喜悦同时涌上喉头，让她眼眶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唤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走近。

  狸酥走到沈瓷脚边，仰头看着她。

  几天不见，这丫头好像又清瘦了些，裹在厚厚的衣物里，愈发显得单薄如纸。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一双眼睛，因为它的出现而亮得惊人，像是枯井里重新映入了星光。

  啧，人类的身体真麻烦。

  狸酥心里嘀咕，表面上却只是用脑袋蹭了蹭沈瓷冰凉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柔的呼噜声。

  熟悉的触感和声音，终于让沈瓷回过神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轻轻抚摸狸酥的脑袋和背脊。

  “落霞……”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回来了……”

  狸酥“喵”了一声，算是应答。

  敏锐地感觉到沈瓷的手指比平时更冷，气息也更微弱紊乱。看来这扬风寒对她损耗不小。

  她环顾四周，发现石桌上的枣泥山药糕一块未动，旁边温着的小米粥也早已凉透。青姨不知去了哪里，可能是在屋里煎药。

  沈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石桌，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歉然：“对不起……点心凉了，我让青姨给你热……”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狸酥用爪子轻轻按住了毯子。

  狸酥跳上石桌，嗅了嗅那碟精致的点心。枣泥的甜香混合着山药的味道，对猫来说并不十分诱人。

  她抬头，目光落在沈瓷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又看了看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暖手炉。

  想了想，轻盈地跳下石桌，走到沈瓷身边，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沈瓷惊讶的举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跳上她的膝盖，大概是觉得她今天太虚弱，承受不住。而是绕到躺椅侧面，那里铺着一块厚实的羊毛垫子。

  她踩了踩垫子，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蜷缩下来，紧挨着沈瓷身侧的躺椅边缘，将自己暖烘烘的身体，贴在了沈瓷隔着毯子和衣物的手臂上。

  一股源源不断的温暖，透过厚厚的织物传递过来。

  沈瓷愣住了。

  落霞从未这样主动地依偎过她。

  她低下头，看着紧挨着自己的那团温暖，看着它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安稳的呼噜声，仿佛在说：别动，就这样。

  眼眶里的热意终于忍不住，凝聚成水珠，滚落下来，滴在狸酥光滑的皮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狸酥感觉到湿意，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看到沈瓷无声落泪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或者说，是面对人类脆弱情绪时的手足无措。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舔了舔沈瓷的手背。动作有些生硬，不像舔毛那样流畅，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安慰。

  别哭了，两脚兽。

  有本妖在，冷不死你也病不死你。

  沈瓷却因为这生涩的舔舐，哭得更凶了。她不是伤心，而是一种积压了多日的担忧、孤独、对病痛的恐惧，以及此刻被温柔对待的委屈和感动，混杂在一起，汹涌而出。

  她不敢大声，只是咬着唇，眼泪无声地流淌。

  狸酥：“……”

  啧，更麻烦了。

  人类真是情绪化的生物。

  她索性也不舔了，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自己更紧地贴在沈瓷身侧，用自己蓬松的皮毛和恒定的体温，充当一个活体的暖炉。

  温暖的包裹和猫咪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渐渐平息了沈瓷无声的哭泣。

  她抽噎着，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摸着狸酥的背脊，指尖感受着那生命特有的韧性和温度。

  “落霞……”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很轻，“你……你会离开吗？突然就不见了，再也不回来……”

  狸酥的耳朵抖了抖。

  她没法承诺永远，别说对沈瓷，就算对宋家那三姐妹，她也给不了“永远不离开”的保证。

  妖生漫长，而人类的生命对她来说太短。

  但它甩了甩尾巴，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沈瓷的手臂，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些。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

  沈瓷似乎从这细微的动作和声音里得到了某种安抚。她不再追问，只是更轻柔地抚摸着，目光落在狸酥身上，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我最近总是做奇怪的梦。” 她忽然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狸酥倾诉，“梦里总有一个和你眼睛很像的女孩子。”

  狸酥的呼噜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动。

  “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感觉很温柔。” 沈瓷的声音很飘忽，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和茫然，“她会陪着我，在我很难受的时候。虽然只是梦，但醒来后，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狸酥的一缕毛发：“青姨说我是病中思虑太多，胡思乱想。可能真的是吧。”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狸酥温暖的身体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如果梦里的温暖是真的，该多好。”

  狸酥静静地听着，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它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只是任由沈瓷靠着，充当一个沉默的倾听者和温暖源。

  过了许久，沈瓷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她抬起头，擦干眼泪，苍白的脸上露出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对不起，落霞，吓到你了。” 她摸了摸狸酥的头，“我没事了。就是有点矫情。”

  狸酥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知道矫情就好。

  沈瓷被它这副表情逗得，笑意加深了些许，虽然依旧虚弱，但眼底的阴霾似乎散开了一些。

  “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青姨说，过两天桂花糖糕就做好了。今年的桂花晒得很好，糖也是新熬的。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甜食？”

  上次狸酥对桂花蜜调羊奶表现出的兴趣，沈瓷还记得。

  狸酥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尖也愉快地摆动了一下。

  桂花糖糕？听起来不错。

  “等你来的时候，应该就能吃了。” 沈瓷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期待，像小孩子分享秘密般，“我让青姨多放一点桂花蜜，少放糖，你应该会喜欢。”

  她看着狸酥明显感兴趣的样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鲜活的气色。

  “所以要早点来哦。” 她轻声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请求，“我给你留着，最好的那块。”

  狸酥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却执着的亮光，伸出舌头，再次舔了舔她的手背。

  这次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温柔了一点点。

  看在桂花糖糕的份上。

  沈瓷笑了。她不再说话，只是靠着躺椅，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身侧温暖的毛团，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狸酥背上。

  秋日的阳光淡淡地笼罩着庭院，一人一猫，在满院萧瑟中，依偎出一小方宁静的天地。

  青姨端着新煎好的药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她怔在门口，眼眶瞬间红了，随即又欣慰地笑了，悄悄退回了屋里，没有打扰。

  而狸酥，在温暖的阳光和沈瓷轻柔的抚摸中，惬意地眯起了眼。

  桂花糖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