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坦白

  她嘴里还残留着三文鱼的鲜甜，但宋语茉的话，让她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尾巴尖无意识地扫着光洁的台面，耳朵也微微向后撇着，呈现出警惕又有点心虚的姿态。

  “我……” 她舔了舔还带着点鱼香的嘴唇，试图组织语言，声音因为久未以人形开口而显得有些干涩。

  “我叫狸酥。” 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三彩也可以，随你们怎么叫。”

  反正“三彩”是宋家起的，她本名虽然是狸酥，但她们叫自己三彩也没关系。

  宋语茉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我不是普通的猫你也看到了。” 狸酥硬着头皮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衣角，“算是……嗯，你们人类理解里的，妖？反正活了挺久。”

  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头顶微微抖动的耳朵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宋语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极轻地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所以，你能变成人的样子。” 她目光扫过狸酥的耳朵和尾巴，“一直都可以？”

  “嗯。” 狸酥点头，“大部分时间觉得猫的样子比较方便，不用穿衣服，也不用应付……呃，社交。”

  差点把“应付你们”说出口，及时刹住了车。

  “那天晚上，你那么晚回来，还有之前偶尔显得很疲惫，” 宋语茉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梳理逻辑，“是因为……维持人形，或者使用能力，有消耗？”

  狸酥有些意外地看了宋语茉一眼。

  这个两脚兽，接受能力比她想象中强。

  “算是吧。” 她含糊地应道，不太想详细解释妖力运转的原理，那太复杂了，“有时候会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她想起上次给沈瓷输送妖力后昏睡过去，让宋家三姐妹紧张，心里那点因为隐瞒而产生的小小愧疚感又冒了出来。

  宋语茉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料理台边缘轻轻敲了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厨房里安静下来，狸酥甚至能听到自己有点过快的心跳声。

  “那么，” 宋语茉再次开口，目光落在狸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留在我们家，是因为……”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这里让你觉得舒适？安全？还是有其他原因？”

  狸酥的尾巴不自觉地蜷缩得更紧。

  难道要她说“因为馋你家二女儿的三明治所以被拐回来，看你们伺候得不错就暂时住下了。”

  这听起来怎么都像在找打。

  “挺舒服的。” 她最终选择了比较中性的回答，避开了“一开始是图口吃的”这个尴尬的开端。

  “吃的也好，住的也好，你们……也还行。”

  最后三个字说得有点含糊，但耳朵却微微向前转了转，暴露了一丝口是心非。

  宋语茉的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一点。

  “只是也还行？”

  狸酥噎住，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她决定转移话题：“我……我没做什么坏事。”

  她飞快地说，眼睛瞥了宋语茉一眼，又迅速移开，盯着自己晃荡的脚尖。

  “在外面也没惹麻烦，就是有时候去别的地方转转。”

  她没提沈瓷，直觉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嗯。” 宋语茉应了一声，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她往前走了半步，距离狸酥更近了一些。

  这个距离让狸酥能更清楚地看到她镜片后眼中流转的思绪。

  “狸酥，” 宋语茉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最近我工作上遇到的一些难题，解决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月盈前段时间一直纠结的设计稿，也突然有了很好的灵感。就连汀兰，她最近似乎也比往常更容易放松一些，虽然她不说，但我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狸酥，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这些……和你有关吗？”

  狸酥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想到宋语茉敏锐到了这种程度，竟然能把生活中的这些细微顺畅和她联系起来。

  她确实每晚溜进她们房间，借着蹭睡的名义，给她们一点点妖力的祝福，算是付住宿费和伙食费。

  对她来说，这点消耗跟呼吸差不多，根本不值一提。

  但她没想过会被发现，更没想过宋语茉会直接问出来。

  看着宋语茉清澈而专注的目光，狸酥觉得撒谎或者糊弄过去似乎不太地道。尤其是对方刚刚还给她收拾了烂摊子，还投喂了新的三文鱼。

  她撇了撇嘴，尾巴无意识地甩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说：“就一点小小的祝福而已。看你们……嗯，还算顺眼，所以就……”

  “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我来说就跟……跟舔个毛消耗的力气差不多。”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对你们身体只有好处，没坏处，放心。”

  说完，她偷偷瞄了宋语茉一眼，想看看她的反应。

  是惊讶？感激？还是觉得她在说大话？

  宋语茉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狸酥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狸酥，看了好一会儿，久到狸酥又开始忐忑，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说。

  然后，宋语茉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似乎卸下了某种不确定的负担，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一直萦绕心头的猜想。

  “果然……”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接着，她上前一步，抬起手。狸酥以为她要摸自己的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宋语茉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转而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宋语茉掌心的温度，和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谢谢你，狸酥。” 宋语茉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后怕，“但是，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啊？” 狸酥一愣，耳朵竖了起来，“为什么？你们不是挺受用的吗？”

  她给的祝福虽然量小，但品质极高，对凡人来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这女人怎么还不领情？

  宋语茉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狸酥的肩膀，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不知道你所说的祝福具体是什么，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但任何超出常理的力量，使用起来不可能毫无消耗。你之前那么疲惫地回来，是不是就因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她把狸酥的晚归和疲惫，归因于使用了这种祝福能力。

  狸酥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主要是因为救了沈瓷耗力过度，跟每晚那点洒洒水的祝福关系不大。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说她在外面还有个病号要救？那更解释不清了。

  “那点消耗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她有点急，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台面，“就跟你们人类每天呼吸吃饭一样自然！我活了这么久，这点分寸还没有吗？”

  “活得更久，不代表不会受伤，不会累。” 宋语茉的声音沉静却坚定，她看着狸酥，目光里是纯粹的担忧，“狸酥，我们……我和月盈，还有汀兰，我们收养你，照顾你，是因为喜欢你，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能带来什么好运或者祝福。你明白吗？”

  “我们想要的，是你健康、平安、快乐地在这里生活。如果你为了让我们过得更好而让自己受到任何损伤，哪怕只是一点点疲惫，那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反而会让我们非常担心和内疚。”

  宋语茉的声音很柔和，但每一个字都敲在狸酥的心上。

  她活了数百年，听过各种奉承、祈求、畏惧甚至贪婪的话语，却很少有人……不，是几乎没有人类，会用这种带着担心又无比珍重的语气对她说：你的平安快乐，比任何都重要。

  这种感觉很奇怪。

  心里有点涨涨的，又有点酸酸的，耳朵和尾巴都软了下来，炸起的毛也顺服地贴了回去。

  “所以，” 宋语茉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以后，不要再偷偷给我们什么祝福了。好吗？”

  狸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

  头顶的耳朵也耷拉下来，显得有点没精打采。

  见她这副样子，宋语茉眼神软了软，那只放在她肩上的手，终于抬起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抚摸普通的猫咪。

  “不是怪你。” 宋语茉的声音更轻柔了，“只是，比起那些顺利，我们更希望每天回家，能看到你活蹦乱跳地在这里，等着我们。哪怕只是团在沙发上睡觉，或者又偷偷溜出去玩了，但只要平安回来，就好。”

  狸酥没吭声，但尾巴尖悄悄地勾了勾。

  “还有，” 宋语茉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的笑意，“下次想吃零食，可以直接说，或者等我回来帮你拿。不要再自己变……呃，不要再自己冒险去够高处的柜子了。”

  她看了一眼已经恢复整洁的地面。

  “盘子碎了没关系，零食撒了也可以再做，但吓到你就不好了。”

  狸酥的脸颊有点发热。

  被当成贪吃又笨手笨脚的小猫教育了，虽然她现在确实是这副德行被抓包的。

  “知道了……” 她小声嘟囔，带着点不情愿，但更多的是被看穿后的窘迫。

  宋语茉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出窘迫的别扭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

  她收回手，后退半步，给了狸酥一点空间。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宋语茉推了推眼镜，“你现在这个样子能维持多久？需要变回去吗？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狸酥的猫耳和尾巴，“可以一直这样？”

  狸酥抬起头，眨了眨眼：“想变就变啊。维持人形又不费劲，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就是耳朵和尾巴收起来会更费劲一点。”

  她也不确定，反正她有意识以来就是这样，猫形最省力自在，人形带着猫的特征也可以，完全变成纯粹的人类形态反而需要额外消耗妖力且不习惯。

  宋语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设定。

  “明白了。那你想继续保持这样，还是变回去？”

  狸酥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以人类的审美纤细修长很漂亮，但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奇怪，果断道：“变回去！”

  宋语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

  她话音落下，厨房里微光一闪。

  坐在料理台上的猫耳少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蹲在台面上，一脸“总算恢复原形了”轻松表情的小猫。

  狸酥抖了抖毛，轻盈地跳下料理台，习惯性地走到宋语茉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套动作她做起来熟练无比，毫无心理负担。

  宋语茉弯下腰，熟练地将她抱起来，动作自然得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手指穿过她丰厚柔软的皮毛，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宋语茉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才真正放松下来。

  不管她能变成什么样子，怀里这个暖烘烘、毛茸茸的小家伙，是她的三彩，这一点好像并没有改变。

  “饿了吗？” 宋语茉抱着她，像往常一样问道，仿佛刚才那番颠覆世界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刘姨应该快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金枪鱼？还是虾？”

  狸酥在她怀里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闻言，眼睛亮了起来，仰头“喵”了一声，尾巴愉快地摆动。

  看，还是当猫好。

  有吃有喝，还有人抱，不用思考怎么应付人类复杂的情绪和问题。

  至于其他的……

  狸酥把脑袋往宋语茉怀里埋了埋。

  以后再说吧。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猫到饭点自然饿。

  眼下，先考虑晚餐吃什么比较重要。

  宋语茉抱着她，感受着怀里小生命一如既往的依赖和温暖，目光却飘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

  三彩……不，狸酥。她的秘密，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多。

  但无论如何，她是她们家的猫了。

  这点，好像从未改变。

  只是，以后要操心的，似乎更多了呢。宋语茉无奈又纵容地想，手指轻轻挠了挠狸酥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