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审判”时间

  狸酥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周围是瓷盘的碎片和散发着诱人香气却遥不可及的零食条。她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弯下腰距离她极近的宋语茉。

  宋语茉的目光，从她头顶那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毛茸茸的耳朵，缓缓下移到那双写满了惊恐的眼睛，再扫过她因为跌倒而略显凌乱的与猫形时毛色如出一辙的奇异发色，最后落在她身后那条无意识扫过地面碎屑的大尾巴上。

  震惊似乎稍稍退去，理智重新开始运转。

  宋语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的困惑和需要重新构建世界观的冲击。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浓郁的鱼肉芝士香气，提醒她眼前的荒谬景象并非幻觉。

  她的目光再次与狸酥的对上。

  这一次，狸酥在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震惊沉淀后的审视，以及极力压抑的、或许连宋语茉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心疼。

  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打碎的盘子？还是心疼撒了一地的零食？

  就在狸酥胡思乱想、尾巴尖因为紧张而卷成一个小勾子时，宋语茉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像狸酥预想的那样厉声质问，或者惊恐后退。她只是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狸酥彻底愣住的举动。

  宋语茉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穿过狸酥的腋下，以一种仿佛对待易碎品般的力道，将她从满是碎片和零食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不是拎，不是扶，是结结实实的公主抱。

  狸酥：“！！！”

  头顶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尾巴也僵在半空。

  身体骤然悬空，被温暖柔软的手臂环住，鼻尖萦绕上宋语茉身上那熟悉的淡淡的书墨气息，让狸酥的大脑彻底宕机。

  她甚至忘了挣扎，也忘了自己现在是人形，只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眼眸瞪得溜圆，看着宋语茉近在咫尺的看不出什么表情的侧脸。

  宋语茉抱着她，脚步平稳地走到宽敞的料理台前，将她轻轻放在了光洁的台面上坐好。

  台面有些凉，但比冰冷的地砖好多了。

  做完这些，宋语茉退开一步，目光快速扫过狸酥全身，确认她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衣服上沾了些许碎屑和零食渣。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角落，拿来了扫帚和簸箕，又找来一块干净的抹布。

  她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动作不急不缓，一如她平日的作风。

  她先小心地将大块的瓷盘碎片扫进簸箕，避免划伤地板或留下隐患。

  然后蹲下身，用抹布仔细擦拭溅开的细小碎渣。

  对于撒了一地的鱼肉芝士零食条，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但还是将它们连同碎屑一起扫起，倒进了垃圾桶。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狸酥一眼，只是专注地清理着现扬。

  厨房里只剩下扫帚划过地砖的沙沙声，和偶尔瓷片碰撞的轻响。

  狸酥坐在高高的料理台上，晃荡着两条腿，尾巴无意识地垂在台边，轻轻摆动。

  她看着宋语茉弯着腰、一丝不苟收拾的背影，心里那点被抓包的惊慌和绝望，渐渐被一种更古怪的情绪取代。是困惑，是心虚，还有莫名的不安。

  宋语茉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问她？为什么不害怕？

  甚至……还把她抱到台子上，怕她坐在碎片上扎到。

  这反应完全超出了狸酥的预料。

  她预想过宋语茉可能会惊吓过度，可能会质问她是什么妖怪，可能会要求她立刻离开，或者至少会厉声责备她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扬景。

  就像她只是一只不小心打翻了东西的普通猫咪，而宋语茉只是无奈地、习惯性地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可她现在不是猫啊！

  她是顶着猫耳猫尾的、会说话的妖怪啊！

  这种反常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狸酥心里发毛。

  她宁愿宋语茉大声质问，也好过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暴风雨前宁静的沉默。

  她忍不住偷偷瞄向宋语茉。

  宋语茉已经收拾完了碎片和零食，正拿着湿抹布擦拭料理台边缘和壁橱下方被波及的地方。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上的眼镜泛着冷光，看不清具体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比平时更用力的擦拭动作，似乎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狸酥的耳朵不安地转动了一下，尾巴也蜷缩起来，抱住了自己的小腿。

  她张了张嘴，想打破这沉默，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

  为打碎盘子？还是为隐瞒自己是妖怪？

  好像都不对。

  就在狸酥纠结得快要把自己尾巴毛薅下来时，宋语茉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将抹布洗干净，挂好，洗了手，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到料理台前，在距离狸酥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台面上的猫耳少女。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只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深邃，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却又平静无波。

  “有没有哪里受伤？” 宋语茉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柔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问出的问题却让狸酥一愣。

  狸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头顶的耳朵跟着晃了晃。

  动作做完，她才觉得有点傻，赶紧又停住，不自在地用手摸了摸鼻子。

  宋语茉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再次确认，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

  接着，她又问：“饿了吗？”

  狸酥：“……？”

  她眨巴着眼睛，完全跟不上宋语茉的思路。

  这个时候问饿不饿？

  见狸酥没回答，只是用那双猫儿眼茫然地看着自己，宋语茉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转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盒。

  狸酥的鼻子立刻捕捉到了——是品质极佳的三文鱼刺身。

  宋语茉将保鲜盒放在狸酥面前的料理台上，又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碟子和一双筷子。犹豫了一下，又换成了一把小叉子。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切得大小适中、纹理漂亮的三文鱼块。

  “先吃点这个。” 宋语茉将碟子和叉子推到她面前，声音依旧平静。

  狸酥低头看看那碟鲜嫩诱人的三文鱼，又抬头看看神色平静得像是在招待普通客人的宋语茉，内心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这到底是什么展开？

  然而，三文鱼散发的鲜美气息实在太过诱人，加上刚才一番惊吓和“运动”，狸酥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狸酥的耳朵尖瞬间红了，尾巴也尴尬地扫了一下台面。

  宋语茉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抚平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将碟子又往狸酥面前推了推。

  狸酥抿了抿唇，内心天人交战。

  她这样莫名其妙开始吃东西真的好怪，但……真的好香，而且是宋语茉主动给的……

  最终，对美食的渴望以及一点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占了上风。

  她伸出手，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块三文鱼，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冰凉鲜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细腻肥美。她眯起眼，享受地嚼了嚼，尾巴不自觉地、愉快地小幅度摆动起来。

  宋语茉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吃。

  目光落在她随着咀嚼动作而微微颤动的猫耳上，落在她因为满足而眯起的眼睛上，落在她身后那条诚实地表达着愉悦心情，轻轻摆动的蓬松大尾巴上。

  直到狸酥吃完了小半碟三文鱼，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宋语茉才再次开口。

  “好了，”宋语茉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专注，“现在，三彩……或者，我该怎么称呼你？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关于你，关于这一切。”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恐惧，只是带着一种需要理清真相的理性。

  但正是这种理性，让刚刚吃饱喝足、稍微放松下来的狸酥，尾巴上的毛又一次，悄悄地炸了起来。

  审判的时刻，虽然迟到了，但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