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最好的老师，就在牛棚里

  苏瓷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如果说黄金有价，那么知识就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尤其是陈博容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那是未来几十年国家腾飞的引擎。现在的他是一块被人踩在泥里的破砖头，但在苏瓷眼里，那就是一座活着的金山。

  但这金山怎么挖，得讲究策略。

  直接让陈教授教这三个孩子？那不行，太招摇。而且人家是核物理学家，你让人家教小学生加减乘除，那是侮辱人，也是大材小用。

  得用“饵”。

  “向北，从今天开始，你们几个每天下午去海边那个破礁石洞那儿‘玩’。”苏瓷一边给陆向南编辫子，一边布置任务，“带上纸笔，还有……这个。”

  她变魔术似的从那个怎么也掏不空的藤编包里拿出一本“书”。

  那其实不能算是一本书。封皮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里面密密麻麻的内页，纸张泛黄，看起来像是哪个废品站收来的旧杂志。但这纸张的质感，明显比现在的草纸要好上几十倍。

  这是苏瓷昨晚在空间Level3的图书馆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本来自2005年的《Review of Modern Physics》（现代物理评论）年度精选集。为了符合这个年代的特征，她特意把所有带有日期的页码都撕了，又把彩图全部剪掉，只留下了纯文字和公式推导的部分，还用做旧液把纸张弄得皱皱巴巴，甚至滴了几滴酱油上去。

  “这是啥？满纸的洋码子，看着头晕。”陆向北翻了两页，嫌弃得直皱眉。

  “这是你们的‘敲门砖’。”苏瓷把书卷起来，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把这个给那个老头看。就说是你们捡垃圾捡来的，看不懂，让他给讲讲。”

  “就这破烂？”

  “就这破烂。”苏瓷笃定地笑了笑，“信不信？只要他看一眼，哪怕让他给你们当牛做马，他都愿意。”

  午后的阳光毒辣，海边的礁石被晒得发烫。

  陈博容正如往常一样，背着粪筐在海边捡牛粪。这是他每天最轻松的时刻，因为只有在这里，海浪声能掩盖住那些批斗和辱骂的声音。

  “喂，老头！”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宁静。陈博容抬起头，看到三个孩子坐在高高的礁石上，晃荡着脚丫子。

  是那晚送东西的三个孩子。

  陈博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暖意，但他立刻板起脸，故意做出凶狠的样子挥了挥手：“去去去！离我远点！我是坏分子，别跟我说话，小心被人抓去游街！”

  他不想害了这几个善良的孩子。

  陆向北嘿嘿一笑，根本不怕他，像只猴子一样从礁石上跳下来，几步窜到陈博容面前，把手里那卷皱巴巴的“破书”往他粪筐里一扔。

  “谁稀罕跟你说话。喏，我大嫂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我们捡废品捡来的，用来擦屁股都嫌硬，让你看看能不能拿去引火。”

  陈博容愣了一下。擦屁股纸？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那卷纸。触手的一瞬间，那种滑腻紧实的触感就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纸。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

  就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了天灵盖，陈博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原本佝偻的背脊，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猛地绷直，手里那个散发着臭气的粪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出几坨黑乎乎的牛粪。

  那一页上，是一个关于“夸克-胶子等离子体”的理论模型推导公式。

  在这个年代，这还是国际物理学界刚刚开始激烈争论的前沿课题，而在国内，由于信息闭塞，这方面的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但这几页纸上，不仅有着清晰的理论框架，甚至还有他在梦里都推导不出来的几个关键常数修正！

  这哪里是废纸？这分明是神谕！

  陈博容的手剧烈颤抖着，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眼睛越亮，那是饥饿的人见到了满汉全席，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量子纠缠的新解释……冷聚变的实验构想……

  “这……这是哪里来的？还有吗？后面那页呢？！”陈博容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陆向北的胳膊。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陷进了陆向北的肉里，那双眼睛赤红一片，像是要吃人。

  陆向北被吓了一跳，想要挣脱：“哎哎哎！你弄疼我了！你这老头怎么跟疯了似的！”

  陈博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松手，但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那卷书，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

  “对……对不起。小朋友，我……我太激动了。”陈博容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这东西……太珍贵了。你们……真的要拿去引火？”

  “那得看你表现咯。”陆向北揉着胳膊，眼珠子一转，想起大嫂的交代，“这洋码子我们也看不懂。大嫂说了，这书可以借你看，但你得帮我们干活。”

  “干活？我干！挑粪、扫地、劈柴……我什么都能干！”陈博容急切地说道。为了这些知识，别说干活，就是要他的命都行。

  “谁让你干那些粗活。”陆向北撇撇嘴，指了指旁边的礁石，“大嫂说，这上面的字她也认不全。你得教我们。从今天起，每天下午这点，你给我们讲课。教会了，这书后面的几页就给你看。”

  陈博容愣住了。

  讲课？给这几个孩子？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本足以震动世界的物理学手稿，又看了一眼这三个虽然穿着补丁衣服、但眼神清澈的孩子。

  一种久违的热流涌上心头。在这个斯文扫地、知识被践踏的年代，竟然还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来交换知识？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嫂”的深意。这不仅仅是交易，这是在保护他，也是在保护文化的火种。

  “好。”陈博容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伸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只有一条腿的眼镜，身上的颓废之气一扫而空。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掏粪工，而是回到了北大讲台上的那个博导。

  “这笔买卖，成交。”

  礁石洞里，海浪拍打着岩壁。

  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成了黑板，几块碎贝壳成了粉笔。

  “物理，就是万物之理。”陈博容的声音虽然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力量，“在学这本‘天书’之前，我要先教你们，怎么用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陆向南听得很认真，她在语言上极有天赋，那些晦涩的英文单词，陈博容读一遍她就能记住。

  陆向北听了一会儿就有点坐不住了，他觉得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眼神开始往海里的鱼身上飘。

  只有一直沉默寡言的陆向东，缩在角落里，那双平时总是有些怯懦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陈博容在石头上画出的那些线条和公式，瞳孔里倒映着整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