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哪怕是住牛棚,我也能把它装成皇宫
作者:辣椒虫不吃辣
陆向北围着那组深棕色的真皮沙发转到了第四圈。
他的手伸出去。
停在半空。
又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缩回来。
他在裤腿上狠狠擦了两下掌心。
掌心里全是汗。
那是紧张的。
眼前这玩意儿,油润得像是供销社柜台里最贵的酥糖,泛着一种让人生畏的光泽。
这真是刚才那堆破木头?
陆向北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解放鞋,鞋尖顶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再看看这沙发。
一种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喉咙发干。
太不真实了。
跟这个满地鸡屎味儿、墙皮脱落的小院子简直不是一个画风。
“看够了吗?”
苏瓷坐在那把唯一的旧藤椅上。
手里的檀香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沉香木味儿。
她下巴微抬,点了点那黑黢黢的堂屋门口。
“没看够就搬进去,坐着慢慢看。”
“放这儿等着晚上海露打湿么?这皮子娇气,受不得潮。”
陆向北猛地回神。
换作平时,他早就把东西在那水泥地上拖着走了。
可现在。
他把身上那件脏外套脱了下来,垫在肩膀上。
又冲着还在发呆的弟妹吼了一嗓子:
“向南!老三!过来搭把手!”
“抬那个角!那是红木的,别磕着!”
“老三你那手洗干净没?别瞎摸!”
那架势。
不像是在搬家具。
倒像是在护送什么国宝级的文物。
三个孩子吭哧吭哧,像是蚂蚁搬家。
苏瓷也没闲着。
她当然不会动手。
她负责动嘴。
“往左。”
“过了,回一点。”
“那个五斗柜别贴墙,留条缝,通气。”
原本空荡荡、透着一股子陈年霉味的堂屋,随着这些大家伙的入驻,瞬间变得拥挤。
也变得……更怪异了。
就像是给一个满脸黑泥的叫花子,硬套了一件真丝龙袍。
斑驳发黑的墙面。
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配上这组在后世都能进古董店的红木家具和真皮沙发。
怎么看怎么别扭。
陆向北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站在屋子中间挠头。
“大嫂……这东西是好。”
“但这屋子配不上啊。”
这就好比让他穿着补丁裤子去坐红旗轿车。
扎屁股。
苏瓷没说话。
她那个仿佛连着异次元的大帆布包又被拉开了。
几卷米黄色的东西被扔了出来。
“接着。”
陆向北手忙脚乱地抱住。
“啥玩意儿?”
“遮丑的。”
苏瓷指了指那面黑乎乎的墙。
“把墙上的灰扫一扫,贴上去。”
那是自粘墙纸。
米黄色的底,上面印着极淡的碎花暗纹。
在这个甚至还在用报纸糊墙的年代,这东西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陆向北又傻了。
“这……这么好的纸,贴墙?”
“这也太糟蹋东西了吧?这纸比书本纸还厚实呢!”
苏瓷瞥了他一眼。
眼神凉凉的。
“你不贴也行。”
“那晚上我就睡沙发,你们三个抱着被子去墙根底下蹲着。”
陆向北瞬间闭嘴。
贴!
别说贴墙纸。
只要能让他坐那个沙发,让他把皮剥下来贴墙都行。
三个孩子又开始忙活。
陆向北踩着摇摇晃晃的梯子,陆向南递纸,陆向东在下面扫灰。
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苏瓷也没闲着。
她从包里抖开一块巨大的蕾丝钩花桌布。
往那张红酸枝圆桌上一铺。
白色的蕾丝垂下,正好遮住了桌腿上的一点瑕疵。
那种精致的法式风情,瞬间中和了红木的厚重。
接着。
一个细颈玻璃瓶出现在桌子中央。
里面插着几枝干枯却依然艳丽的玫瑰,还有几片灰绿色的尤加利叶。
几个姜黄色的抱枕被随意扔在深棕色的沙发上。
那种慵懒的高级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最后。
苏瓷扯下了窗户上那块发黑的蓝土布。
换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纱帘。
海风一吹。
纱帘鼓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此时,天色渐暗。
苏瓷伸手,拉亮了灯绳。
“啪嗒。”
昏黄的灯泡亮起。
那一瞬间。
陆向北站在梯子上,手里捏着最后一块墙纸的边角。
整个人僵住了。
这就是……他的家?
米黄色的墙纸遮住了所有的脏污与裂痕,在灯光下泛着暖意。
深色的皮沙发慵懒地卧在墙边。
桌上的花瓶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里那种让人窒息的霉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皮革的醇香,和淡淡的干花味道。
甚至连窗外那漆黑的夜色,隔着一层白纱,都变得有些诗意。
这哪里是家属院的筒子楼。
这分明就是他在县城电影院的海报上,看过的那些外国大官住的地方!
“这……”
陆向南捂着嘴,小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
她不敢踩进去。
怕鞋底的泥脏了这块地。
陆向东直接扑向沙发。
整个人陷进那堆柔软的抱枕里。
打了个滚。
“大嫂!这是云彩吗?好软!”
苏瓷站在门口。
审视着这一小时的成果。
虽然地面还是水泥的,有些违和。
但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弄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行了。”
她走到沙发正中间。
坐下。
身体陷入柔软的皮面,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之前那硬板凳,简直是对臀部的酷刑。
“都洗手去。”
“这屋子以后要是有泥点子,谁带进来的谁负责舔干净。”
陆向北从梯子上跳下来。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苏瓷。
灯光打在她脸上。
她穿着收腰的布裙子,双腿交叠。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和贵气,让他第一次觉得,“大嫂”这两个字,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就像是这幅画的主人。
天生就该坐在这个位置。
“大嫂……”
陆向北咽了口唾沫。
“这……这真的不犯法吗?”
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他心里发慌。
苏瓷挑眉,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
“犯什么法?”
“我又没偷没抢。”
“这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懂不懂?”
话音刚落。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我说陆家小子!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叮叮咣咣干啥呢?”
“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在拆房梁呢!”
是隔壁的王嫂子。
这女人就是个人形雷达。
哪家要是有点动静,如果不去掺和一脚,她晚上能失眠。
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然后。
那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骂”字,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了那个敞开的堂屋大门。
王嫂子的脚像是被强力胶粘在了地上。
手里的半把瓜子,“哗啦”一下撒了一地。
她使劲眨巴了两下那双绿豆眼。
甚至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门牌号。
没错啊。
是陆团长家啊。
可这里面是啥?
那亮堂堂的墙。
那看着就死贵死贵的皮沙发。
还有那桌子上铺的……那是蕾丝吧?那是外国人用的东西吧?
屋里那一团暖黄色的光,和外面灰扑扑的世界,像是被一把刀割裂开来。
一种叫做“嫉妒”的酸水,咕嘟咕嘟地从王嫂子胃里往上冒。
直冲天灵盖。
“我的个娘嘞……”
王嫂子酸得牙倒。
她平时总觉得陆家这三个没娘的孩子过得惨。
以此来找点心理平衡。
可现在。
这惨个屁啊!
这一屋子东西,把她那个家卖了都买不起!
她阴着脸,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过来。
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黑布鞋上全是泥。
这种下意识的自卑,让她更加恼火。
“哟,苏妹子。”
王嫂子阴阳怪气地开口,唾沫星子乱飞。
“你这是不过日子了?”
“搞这么些花里胡哨的干啥?”
“那墙上贴的是纸吧?这得多贵啊!有这钱给孩子买两斤肉吃不香吗?”
“还有那沙发,那是真皮的吧?陆团长的津贴是大风刮来的?”
“这也就是欺负陆团长不在家,你这么败家,等他回来了看他不休了你!”
王嫂子越说越激动。
似乎只要把苏瓷批倒批臭,她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过她那脏乱差的日子。
陆向北一听这话,炸毛了。
小狼崽子直接冲到门口。
像个门神一样挡住王嫂子的视线。
“你管得着吗!”
“这是我大嫂弄回来的,没花我哥一分钱!”
“这是废品站淘的破烂改的!”
“破烂?”
王嫂子指着那张光可鉴人的沙发,笑出了猪叫声。
“你当我是傻子呢?”
“那废品站要是能淘出这种宝贝,我把这门框给吃了!”
苏瓷放下了手里的瓜子。
她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裙摆。
并没有像王嫂子预想的那样撒泼对骂。
她慢悠悠地走到门口。
甚至还带着一种礼貌的微笑。
那种笑,不达眼底。
却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王嫂子。”
苏瓷的声音不大。
软软糯糯的。
“这你就不懂了。”
“这就叫生活情调。”
“日子虽然苦,但人不能苦着自己。”
“再破的家,那是给人住的,不是给猪住的。”
苏瓷微微侧头,目光在王嫂子那件沾满了油渍的围裙上扫过。
“只要花点心思,猪窝也能变金窝。”
“我看嫂子你也是个勤快人。”
“怎么就不舍得把自己家收拾收拾呢?”
“难道……”
苏瓷故意拉长了语调,一脸的天真无邪。
“你是觉得你家男人职位没我家陆团长高,所以你不好意思住得比我好?”
轰隆!
这一记闷雷。
劈得王嫂子外焦里嫩。
这话太毒了。
不仅骂她懒,骂她把家住成了猪窝。
还顺带踩了她男人的痛脚!
“你!你这张嘴……”
王嫂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手指颤抖着指着苏瓷。
想骂两句脏话。
可看着苏瓷那张白净得像剥壳鸡蛋一样的脸。
再看看身后那个精致得像画报一样的屋子。
她突然觉得。
自己那点骂人的词汇,实在是太土了。
土得掉渣。
在这种绝对的审美和阶层压制面前。
她连撒泼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行了。”
苏瓷没给她发挥的机会。
直接下了逐客令。
“嫂子要是没事,就回吧。”
“我们要吃饭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加重了语气。
“今晚吃糖醋排骨,就不留你了。”
“毕竟,这肉挺贵的。”
说完。
苏瓷伸手。
当着王嫂子的面。
把那扇刚擦得干干净净的房门。
“砰”的一声。
关上了。
世界清净了。
隔着门板,还能听到王嫂子在外面气急败坏的跺脚声。
屋内。
陆向北靠在门板上。
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看着苏瓷,眼睛亮得吓人。
“大嫂。”
“刚才……真解气!”
这还是第一次。
他们在面对王嫂子这种极品邻居的时候,赢了。
而且赢得很漂亮。
没吵没闹。
就靠一张嘴,把人气得半死。
苏瓷重新坐回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愣着干嘛?”
“刚才谁为了1分说要扫地的?”
“这地上的碎纸屑,难道要留着过年包饺子?”
陆向北瞬间回神。
那可是积分!
“我扫!这就扫!”
他一把抄起扫帚。
在这个像画报一样的新家里。
连扫地这活儿。
好像都变得神圣了起来。
苏瓷靠在软乎乎的抱枕上。
看着三个忙碌的小身影。
嘴角噙着笑。
这只是个开始。
这海岛的日子。
还长着呢。
而这,就是她在七零年代,打下的第一块“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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