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一颗奶糖，买断狼崽子的尊严

  墨蓝色的墨水在纸上晕染开。

  苏瓷笔走龙蛇。

  几分钟后。

  一张充满了“资本主义铜臭味”的表格，诞生了。

  ……

  早饭时间。

  桌上摆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白粥，还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唯一的亮色。

  是苏瓷碗里那个煎得金黄流油的荷包蛋。

  焦香扑鼻。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陆向北低头猛喝粥，像是要把碗底喝穿。

  他告诉自己别看。

  那是坏女人的早饭，跟自己没关系。

  可那股子油香味，太霸道了。

  苏瓷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蛋白。

  咀嚼。

  细细地咀嚼。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三双渴望的眼睛注视的感觉。

  直到最后一口蛋黄下肚。

  她才优雅地擦了擦嘴，站起身。

  手里扬着那张刚写好的纸。

  “吃饱了？”

  她声音慵懒，带着点漫不经心。

  三个孩子立刻放下碗。

  坐得笔直。

  像是等待检阅的新兵，又像是等待判决的囚犯。

  苏瓷走到堂屋那面最显眼的墙壁前。

  那是全屋唯一刷了大白的地方。

  她拿出四个金色的图钉。

  “啪、啪、啪、啪。”

  那张写满了字的白纸，被钉在了墙正中央。

  在灰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都过来。”

  苏瓷招了招手。

  三颗脑袋瞬间凑了过去。

  陆向北站在最前面。

  他识字。

  虽然书读得断断续续，但认字没问题。

  他眯起眼，视线落在标题上。

  “苏氏……家庭内部……积分管理……试行条例？”

  少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每个字他都认识。

  连在一起，怎么听着这么不像好话？

  苏瓷双手环胸，靠在八仙桌旁，像个视察工作的女老板。

  “念。”

  她言简意赅。

  陆向北咬了咬后槽牙，硬着头皮往下读。

  “一、赚分项目：”

  “扫地全屋，1分。”

  “洗碗刷锅，1分。”

  “劈柴一担，2分。”

  “帮大嫂手洗外衣，3分。”

  读到这，陆向北的脸黑了黑。

  还要给她洗衣服？

  想得美！

  他继续往下看。

  “二、学习项目：”

  “识字十个，2分。”

  “背诵古诗一首，3分。”

  “学校考试满分，10分！”

  陆向北冷哼一声。

  这女人事儿真多。

  谁爱背谁背，反正他不背。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了最后那一栏。

  “三、积分兑换库：”

  这一眼。

  少年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呼吸。

  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些字迹像是着了火，烫得他眼珠子生疼。

  “大白兔奶糖一颗：1积分。”

  “什锦水果糖三颗：1积分。”

  “红烧肉一碗（带汤）：10积分。”

  “麦乳精一杯：5积分。”

  “英雄牌钢笔一支：20积分。”

  如果说前面这些，还只是让陆向北心跳加速。

  那后面这几行。

  简直就是在他脑子里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回力牌经典白球鞋一双：50积分！”

  “的确良碎花布（可做连衣裙）：40积分！”

  “《小兵张嘎》全套连环画：30积分！”

  陆向北的嘴巴微张。

  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像是一台生锈的风箱。

  回力鞋？

  那种白色的面子，红色的弯钩，鞋底带着弹力的回力鞋？

  那是大院里最高贵的象征！

  只有团长家的独生子胖虎有一双。

  每次胖虎穿着那双鞋出来，整个大院的孩子都跟在屁股后面跑。

  生怕踩脏了他的鞋面。

  陆向北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大拇指都快顶出来的解放鞋。

  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上的石子。

  那是他唯一的鞋。

  补了又补。

  “这……这是真的？”

  陆向北猛地抬头。

  眼里的凶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那是一种饿极了的狼，看到了挂在陷阱上的肥肉时的眼神。

  明知可能是坑。

  但那是肉啊。

  苏瓷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眼神。

  她手腕一翻。

  变戏法似的。

  掌心里多了一颗长圆柱形的糖果。

  蓝白相间的糖纸。

  那是这个年代最硬通的货币，甚至比钱还好使——大白兔奶糖。

  “沙沙。”

  糖纸被剥开的声音。

  在安静的屋子里，清脆得像是一声惊雷。

  陆向东的小鼻子拼命耸动。

  奶味！

  好浓好浓的奶味！

  苏瓷两根手指捏着那颗乳白色的糖果。

  在陆向北眼前晃了晃。

  然后。

  当着他的面。

  把糖送进了自己嘴里。

  红唇轻抿。

  “嗯……”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

  “这味儿，够纯。”

  “当然是真的。”

  苏瓷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声音含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苏瓷，从不画饼。”

  “东西就在我包里。”

  “只要你们有分，随时来换。”

  “童叟无欺。”

  话音落地的瞬间。

  屋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嗖——！”

  一道残影掠过。

  陆向北疯了。

  他像一头猎豹，猛地扑向墙角。

  一把抄起陆向南刚才放下的那把大扫帚。

  死死抱在怀里。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扫地！”

  少年嘶吼出声，声音都在劈叉。

  “今天这地归我了！谁也别跟我抢！”

  1分！

  这就是1分！

  只要扫五十次，就是一双回力鞋！

  那是尊严！

  那是面子！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宝贝！

  陆向南愣了一秒。

  然后“哇”的一声急了。

  小姑娘冲上去，死死拽住扫帚的另一头。

  “不行！我也要积分！”

  “我要穿新裙子！我也要吃糖！”

  “哥你放手！这是我刚才拿的！”

  “你力气大你去劈柴啊！这1分是我的！”

  两个孩子为了把破扫帚，在堂屋里扭打成一团。

  尘土飞扬。

  鸡飞狗跳。

  一直没说话的陆向东，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他看了看那边打成一团的哥哥姐姐。

  那是体力活。

  他这小身板，肯定抢不过。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自己细得像麻杆一样的手腕。

  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格。

  视线定格在第二栏。

  背诗？

  3分？

  这可比扫地还要多2分！

  而且……不费力气！

  陆向东黑漆漆的眼底，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精光。

  他迈开小短腿。

  蹬蹬蹬跑到苏瓷面前。

  一把抱住苏瓷穿着真丝阔腿裤的大腿。

  仰着那张苍白的小脸。

  这一刻。

  什么高冷，什么孤僻，统统见鬼去吧。

  “大嫂！”

  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甜。

  又脆又亮。

  比昨天那声还要真情实感。

  苏瓷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腿上的小挂件。

  “怎么？”

  陆向东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开口：

  “我昨天听广播里念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背得极快，生怕忘了哪怕一个字。

  背完。

  他眼巴巴地伸出小手，掌心摊开。

  “大嫂，这是不是一首诗？”

  “是不是3分？”

  “我可以换三颗大白兔吗？”

  那边正在抢扫帚的陆向北僵住了。

  陆向南也傻了。

  兄妹俩保持着互相拉扯的姿势，呆呆地看着最小的弟弟。

  什么情况？

  这就是传说中的……知识改变命运？

  这小子动动嘴皮子，就抵得上他们扫三次地？

  苏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弯下腰。

  伸手捏了捏陆向东那没什么肉的小脸蛋。

  “聪明。”

  “既然你背出来了，那就给你记3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小本子。

  翻开第一页。

  郑重其事地写下：

  【陆向东：+3分。】

  写完，她从包里摸出三颗大白兔。

  放在陆向东的手心。

  “拿着。”

  “這是脑力劳动的报酬。”

  陆向东捧着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激动的。

  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甜。

  太甜了。

  甜得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回头，冲着呆若木鸡的大哥二姐，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那是智商碾压的胜利。

  陆向北看着弟弟嘴里那鼓鼓囊囊的一块。

  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破扫帚。

  心态崩了。

  “我也要背诗！”

  他把扫帚一扔，嗷嗷叫着冲过来。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我也背了！给我糖！”

  苏瓷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唾沫星子。

  “排队。”

  她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二腿。

  像是坐在王座上的女王。

  看着眼前这群为了几颗糖而争得面红耳赤的狼崽子。

  苏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哪里是什么难搞的刺头？

  分明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可爱。

  只要锄头挥得好。

  没有墙角挖不倒。

  只要诱饵给得足。

  没有狼崽驯不服。

  这个家。

  以后姓苏了。

  彻底地，姓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