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南海追索

  他已经在这片海域搜寻了三个月。

  九十多个日日夜夜，顾钊书几乎不曾合眼。他的作息完全被打乱——只要有一点关于季柏霖的消息，无论真假，无论昼夜，他都会立刻下令改变航线，朝着那个方向全速前进。好几次，船还在全速航行中，他就因为体力透支而晕倒在指挥室里。

  “顾总，该注射营养剂了。”船医拿着托盘走进船长室，声音小心翼翼。

  顾钊书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电子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那些红色的小点，每一个都代表他们搜查过的岛屿，或者收到过线索的地点。三个月，他们搜了三十七座岛，见了上百个可能见过季柏霖的人，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放着。”他声音沙哑，嘴唇因为缺水和长时间说话而干裂。

  船医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老K，眼神里带着求助。老K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跨到下巴的伤疤，那是多年前在金三角留下的。他朝船医微微摇头，示意他放下东西离开。

  等船医退出去，老K才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你昨晚又没睡。”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钊书没有否认，只是用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道线：“‘蓝鸥号’最后出现的位置在这里，之后它换了三次船。柏霖很聪明，他知道怎么避开常规追踪。”他的指尖在几个岛屿间移动，“这些私人岛屿不需要登记，给钱就能上。他选择这样的路线，是铁了心不让我找到。”

  说到最后一句，顾钊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痛苦。

  老K沉默地看着他。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顾钊书早已不是孩子，但在老K心里，他永远是当年那个在美国被绑架时，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要挡在他身前的少年——此刻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老K说，不是问句。

  顾钊书的手猛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我知道。他觉得会连累我，觉得那种病……他觉得那是末日。”他抬起头，眼中的火焰烧得更旺，“可并不是！现在的医疗水平，就算真的感染了，也可以控制，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给我机会陪他一起面对？”

  老K没有回答。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就在那里，只是当事人选择看不见。

  桌上的卫星电话响起，顾钊书几乎是扑过去接起：“说。”

  电话那头是赵助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清晰：“顾总，又有一条线索。有人在‘月牙湾’岛看到过一个长相相似的亚裔男性，大概两周前。但目击者说，那个人上岛第二天就跟着一艘捕鱼船离开了，方向可能是更南边的‘翡翠岛’。”

  顾钊书立刻看向海图。月牙湾岛他们三天前才搜查过，一无所获。如果线索是真的，那么柏霖在他们到达前就离开了。

  “通知‘逐光号’，全速转向翡翠岛。”顾钊书下令，声音里重新燃起希望，“联系翡翠岛的岛主，不管他要多少钱，我要在靠岸前拿到登岛许可和搜查权。”

  “已经在联系了。”赵明回答，“但翡翠岛属于私人所有，岛主是马来西亚的橡胶大王，不太好说话。老K可能需要出面。”

  顾钊书看向老K。老K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卫星电话走到一旁，用马来语低声交谈起来。五分钟后，他挂断电话：“搞定了。登岛费五十万美元，搜查需要岛主的人陪同，不能惊扰岛上的贵宾。”

  “多少钱都行。”顾钊书毫不犹豫，“准备直升机，我要在船到达前先上岛。”

  “你的身体撑不住直升机颠簸。”老K皱眉。

  “我撑得住。”顾钊书站起身，却猛地晃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老K迅速上前扶住他，触手是滚烫的温度。

  “你在发烧。”老K沉声道。

  “我没事。”顾钊书甩开他的手，但脚步虚浮。老K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按回椅子上，朝外面喊：“船医！”

  船医匆匆进来，一量体温：39.8度。

  “顾总，你必须休息，立刻。”船医脸色严肃，“您已经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加上之前的体力透支，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我说了我没事——”顾钊书试图站起来，却被老K一只手牢牢按住。这个曾经的特种兵队长，即使年过五十，手上的力量依然大得惊人。

  “躺下，或者我把你打晕了躺下。”老K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顾钊书死死瞪着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老K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回视。最终，顾钊书败下阵来，不是因为他怕老K，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如果这时候倒下，耽误的是寻找柏霖的时间。

  “给我退烧针，最强的。”他咬着牙说，“两个小时，我只要两个小时。”

  船医看向老K，老K点点头。强效退烧针和营养液一起推进顾钊书的静脉，船医还给他注射了镇静剂。顾钊书在药物作用下终于陷入昏睡，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仿佛在喊谁的名字。

  老K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眼神复杂。他想起很多年前，顾钊书的爷爷——那位对他有再造之恩的老人——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说：“老K，钊书这孩子，重情，也执拗。以后如果他认定了什么人，拼了命也会护着。到时候，你得帮我看着他，别让他把自己搭进去。”

  他答应了。可如今看来，这承诺要实现，太难了。

  两个小时后，顾钊书准时醒来。烧退了些，但脸色依然苍白。他第一时间看向海图：“到哪了？”

  “还有四十分钟到翡翠岛。”老K说，“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但你必须吃点东西再上飞机。”

  这次顾钊书没有反驳。他强迫自己吞下半碗粥，然后走向甲板。直升机已经启动，螺旋桨卷起巨大的风浪。老K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登上飞机。

  从空中俯瞰，翡翠岛像一块碧绿的翡翠镶嵌在蔚蓝的海面上。岛屿不大，但植被茂密，隐约可以看到几栋豪华别墅散落在丛林和海滩边。这是一座纯粹为富豪服务的私人度假岛，保密性极高，难怪柏霖会选择这里。

  直升机在岛上的停机坪降落，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身后跟着四名保镖。他就是岛主，马来西亚橡胶大王陈启明。

  “顾先生，久仰。”陈启明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笑容客气但疏离，“五十万美元已经收到，我的人会陪同您搜查。但请记住，岛上有几位很重要的客人，请不要惊扰他们。”

  “我只要找一个人。”顾钊书递过季柏霖的照片，“他两周前可能来过这里。”

  陈启明接过照片看了看，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抱歉，没有印象。每天来岛上的客人很多，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记住。”

  顾钊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老K。老K上前一步，用马来语低声说了几句。陈启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看了看老K，又看了看顾钊书，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让人查一下记录。但需要时间。”

  “现在就要。”顾钊书的声音不容置疑。

  陈启明犹豫了一下，对手下点点头。一个小时后，记录被送来：两周前，确实有一个持加拿大护照的亚裔男性登岛，名字是“林文”，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顾钊书一眼就认出那是柏霖——他用了假护照。

  “他在哪栋别墅？”顾钊书急问。

  “B-7号别墅，但只住了一晚就离开了。”工作人员回答，“离开的记录显示，他搭了一艘前往菲律宾的货船，船名是‘海洋之星’。”

  顾钊书的心脏狠狠一沉。又晚了一步。总是晚一步。

  “那艘船现在在哪？”他问，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

  “这就不清楚了。私人货船航线不固定，可能在任何地方。”

  顾钊书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三个月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得到线索，满怀希望地赶去，然后发现柏霖刚刚离开。就像一扬永远差一步的追逐，他看得见他的背影，却永远抓不到他的手。

  “顾总，”老K低声说，“需要联系菲律宾那边吗？”

  顾钊书睁开眼，眼中的疲惫和痛苦已经被重新燃起的决心取代：“联系。动用所有关系，我要知道‘海洋之星’现在的位置。还有，查柏霖用的假护照是谁帮他办的，这很重要。”

  “已经在查了。”赵明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来，“但假护照的来源很专业，不是普通渠道能搞到的。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时间。顾钊书最缺的就是时间。每过去一天，柏霖就可能走得更远，藏得更深。而每过去一天，柏霖独自承受的痛苦就多一分。

  离开翡翠岛时，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血红色。顾钊书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绚烂而残酷的晚霞，突然开口：“老K，你说他为什么这么能躲？”

  老K站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他了解你。他知道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找他，所以他要躲，就必须躲到让你最难找的地方。”

  顾钊书苦笑：“是，他了解我。可我不了解他吗？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海，想着我，然后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他以为这是在保护我，可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老K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有些痛，语言无法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