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暗流汹涌

  顾钊书用尽了耐心，斗智斗勇，软硬兼施，从“三步之距”的约定，到“不靠近但必须看得见”的耍赖，最后甚至搬出了“医生说你必须有人陪同观察服药情况”的尚方宝剑，才总算在季柏霖极度不情愿、却又找不到更强硬理由反驳的情况下，将人“哄”回了南湾一号。

  但“回家”并不意味着妥协。季柏霖的防线从身体距离，延伸到了空间领域。

  他坚持独自住在2901，坚决不允许顾钊书搬进来，仿佛那扇门后是他最后的安全区，必须用最决绝的方式划清界限，隔绝一切可能的“传播”风险。

  顾夏被留在了半山别墅，由保姆和保镖悉心照顾，顾钊书没敢在这时候让儿子过来——他怕季柏霖连对孩子的亲近都产生抗拒。

  于是，顾钊书住回了隔壁的2902。两扇相邻的门，隔开的是咫尺天涯的距离。

  顾钊书没有强行破门。他开始了一种近乎仪式化的、沉默的“入侵”。每天清晨，他会准时敲响2901的门，不等里面回应（通常也不会有），便用密码打开门——顾钊书威胁季柏霖如果改密码就使用强硬手段。

  他会提着保温食盒走进去，里面是严格按照营养师搭配、又兼顾了季柏霖口味的餐点，清淡、营养、易于消化。

  他将饭菜一样样取出，仔细摆放在餐桌上，筷子勺子摆放得一丝不苟。然后，他会走到客厅，将可能需要用到的水杯倒满温水，检查药盒里的药是否按顿分好，再将室内温度调到最适宜。

  做完这一切，他会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一会儿紧闭的卧室房门——季柏霖通常在他进来时，就会像受惊的鹿一样躲进卧室，锁上门。

  然后，顾钊书才会转身离开，轻轻带上2901的大门，回到隔壁。

  季柏霖总是要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确认顾钊书已经离开，才会极其缓慢地打开卧室门，像做贼一样探头张望，然后才走到餐厅，沉默地吃完那些还带着余温的饭菜。

  他吃得不多，但会强迫自己吃完，因为他知道这是顾钊书的心意，也知道自己需要体力支撑漫长的服药期和等待。

  吃完后，他会将碗碟仔细洗净，放回原处，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顾钊书来过的痕迹，维持某种可笑的心理平衡。

  这天早上，流程似乎一如既往。敲门，开门，摆饭，倒水，检查。

  季柏霖听着外面熟悉的、放轻的脚步声和碗碟轻响，抱着膝盖坐在卧室地毯上，将脸埋在臂弯里。

  他知道顾钊书在做这一切，心里酸涩得厉害，却又被那种无孔不入的温柔包裹得透不过气。

  终于，外面响起了大门被带上的轻微“咔哒”声。

  季柏霖又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拉开了卧室门。餐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一切如常。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熬得软糯喷香的海鲜粥，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是顾钊书的手艺。

  他习惯性地拿出手机，解锁，随意刷着新闻，想转移一下注意力。目光漫无目的地划过财经版块，一条加粗的标题突然撞入眼帘——

  《KG集团完成对华臣航空公司100%股权收购，航空业格局或生变》

  季柏霖的手指猛地顿住，勺子“哐当”一声轻响，掉回了碗里。他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华臣航空公司，正是他之前就职、不久前将他开除的那家。

  KG集团原本就是那家航空公司的重要股东之一，这他知道。但“100%股权收购”、“全额收购”……这意味着，顾钊书现在成了那家航空公司唯一的、说一不二的老板。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急急地扫向客厅——刚才他以为无人的客厅。

  然后，他的视线凝固在了沙发上。

  顾钊书并没有离开。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姿态放松地靠在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沉静专注。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对着屏幕上某个分格画面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是季柏霖熟悉的、在工作会议上才有的冷静、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在开视频会议。就在这里。在2901的客厅里。在他以为无人的空间里。

  季柏霖的脑子“嗡”地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褪成苍白。他居然没走？他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工作？！

  那自己刚才出来时小心翼翼、做贼一样的样子……岂不是全被他看见了？

  顾钊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抬眸看了过来。

  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顾钊书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对着他，极其自然地、微微挑了挑眉，仿佛在问：怎么了？

  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仿佛他坐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季柏霖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瞪着顾钊书，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无声的控诉：你怎么还在这里？！

  顾钊书看懂了他的眼神，却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随即又将目光转回了电脑屏幕，对着麦克风继续用流利的英文说：

  “关于东南亚航线的重组方案，我需要看到更详实的数据支持。下午三点前，发到我邮箱。”

  他……他居然还真的继续开会了！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和质问！

  季柏霖简直要被他这副镇定自若、反客为主的架势气笑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却忍不住再次瞟向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新闻。KG集团……收购航空公司……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冰发来的微信。

  「柏霖！你看新闻了吗？！我的天！KG把咱们公司给整个儿买下来了！今天一大早，新的人事任命和架构调整通知就发下来了，简直大地震！之前那些跟着王经理一起为难你的，还有几个平时就爱搬弄是非的高管，全被撸了！现在从上到下人心惶惶……顾总这手笔，也太吓人了！他这是……给你出气吧？」

  季柏霖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字，指尖冰凉。他当然知道顾钊书是给他出气。

  用这种最直接、最霸道、也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将那些伤害过他、污蔑过他的人，连根拔起，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直接将整个公司变成了他的“一言堂”，从此再也不会有人能因为任何原因，用任何方式，给他委屈受。

  这份心意，沉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住。感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顾钊书为他做的，何止是收购一家公司？从出事到现在，他放下所有身段和骄傲，小心翼翼地守着他，哄着他，忍受着他的抗拒和疏离，为他安排好一切，甚至不惜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强行留在他身边，只为了确保他能好好吃饭，按时吃药，不会一个人胡思乱想，崩溃绝望。

  可是，越是感动，心底那股深切的、对未来的恐惧和自我怀疑就越是尖锐。

  顾钊书为他做了这么多，这么好，可他呢？他带给顾钊书的是什么？是无尽的麻烦，是可能的巨大风险，是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等待，是此刻连一个拥抱都不敢给予的疏离和冰冷。

  如果他最终……真的被确认感染了怎么办？顾钊书为他做的这一切，付出的这一切，岂不是都成了笑话？他怎么配得上这样一份厚重到令人窒息的爱？他怎么舍得让顾钊书的人生，因为他而蒙上永久的阴影，甚至承担同样的风险？

  一想到有可能失去顾钊书，或者让顾钊书因他而受到任何伤害，季柏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搓，密密麻麻的疼瞬间从心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发黑，呼吸骤停，握着勺子的手一松，金属勺子掉在瓷碗边缘，发出“叮”一声脆响，又滚落到桌面上。

  “唔……”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抵住突然抽痛不已的胃部，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不舒服吗？”

  顾钊书关切的声音几乎在勺子落下的同时响起，比视频会议里任何一句指令都要清晰、急促。他显然一直在用余光留意着这边。

  季柏霖抬起苍白的脸，看向沙发方向。顾钊书已经摘下了耳机，眉头紧蹙，正要从沙发上起身过来。

  “别过来！” 季柏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喊出声，声音因为疼痛和急切而有些变调。他一手捂着胃，一手抬起，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同时强忍着不适，飞快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我没事，你继续。”

  他不能让他过来。他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在视频会议的另一端，那些KG的高管们面前，上演什么“总裁为爱中断会议”的戏码。顾钊书的威严和形象，不能因为他而有丝毫损毁。

  顾钊书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季柏霖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又看了看他眼中不容置疑的阻止和哀求，胸口像被重锤击中，闷痛不已。他知道季柏霖在怕什么，在坚持什么。这该死的、无孔不入的恐惧和距离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坐回沙发，但目光却再也没有离开季柏霖。他对着电脑麦克风，语气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平稳，甚至更添了一丝不容打扰的威严：“会议暂停十分钟。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说完，他不等那边回应，便直接关闭了自己这边的音频和视频输入，只留下屏幕那端几个高管面面相觑、又不敢多问的静止画面。

  然后，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向季柏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那段距离，深深地、担忧地凝视着他，低声问，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真的没事？胃疼？还是哪里不舒服？药吃了吗？要不要叫医生？”

  季柏霖看着他那副明明心急如焚、却因为自己的抗拒而不得不停在原地的样子，看着他电脑屏幕上被强行暂停的会议，心里那阵尖锐的疼痛奇迹般地缓解了一些，被一种更复杂的、酸涩的暖流取代。

  他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苍白的笑容，再次用口型说：“没事，胃有点不舒服，老毛病。你继续，别耽误工作。”

  顾钊书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色也没有变得更差，才勉强点了点头。他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戴回耳机，重新打开了音频和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