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被辞职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王经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颤抖，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凭什么要我辞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是我的飞行安全记录有问题？是我服务投诉超标？还是我违反了公司的哪一条明文规定？请你，指、出、来！”

  王经理被他骤然爆发的怒火和逼问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加难看，也猛地拍案而起，手指几乎要戳到季柏霖的脸上，唾沫横飞：

  “你没做错？！你没做错会有人举报你？还附上这些铁证如山的照片？！啊？！一次两次，没完没了了是吧？！上次那个投诉才过去多久？！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道理你不懂吗？！你自己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心里没点数？！”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肥肉都因为愤怒而抖动：“同性恋！卖PG你还有理了？！现在闹得照片满天飞，全公司上下都在议论！你让公司的脸往哪儿搁？！趁现在领导还给你留着脸，自己滚蛋！别等公司下发正式的红头文件开除你，到时候记录上留下污点，你在这行里也别想再混下去！”

  “我没有做错！”季柏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回去，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将王经理的咆哮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眼圈通红，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被践踏尊严的痛楚。

  “同性恋怎么了？！”他盯着王经理，目光如炬，像两把烧红的刀子，“同性恋犯法了吗？！中华人民共和国哪条法律规定，同性恋不能正常工作、不能正大光明地谈恋爱？！犯法的是偷拍这些照片、散布谣言、侵犯我个人隐私的混蛋！是躲在阴沟里造谣诽谤的小人！该被法律制裁的是他们！该滚蛋的，也应该是你这种不辨是非、滥用职权、满嘴喷粪的败类！”

  吼完最后一句，季柏霖不再看王经理那张气得扭曲发紫、张口结舌的脸，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办公室沉重的木门。

  “季柏霖！你给我站住！你想干什么？！反了你了！”王经理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尖叫。

  季柏霖在门口停顿了一秒，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办公室内的一片狼藉和那个暴跳如雷的身影，挺直了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撑住的脊梁，声音冰冷，清晰地传了回去，带着最后的宣告：

  “报警。我说了，我要报警。告你们诽谤，告你们侵犯隐私，告你们非法偷拍。还有——”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一眼那散落一桌的、肮脏的偷拍照，和后面那个僵住的人影，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该辞职，该滚出这里的，绝对不是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抬腿，迈步，走了出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扇象征着压迫、不公和屈辱的门，在身后——

  “砰！！！！！！”

  重重摔上。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轰然炸开，久久回荡。那扇厚重的木门剧烈震颤，仿佛也在为这愤怒的一击而战栗。

  从人事部摔门而出，到走回自己所在乘务部休息室的那段路，不过几十米，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屈辱、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背叛的冰冷，在季柏霖胸腔里翻搅，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走廊里偶尔有同事路过，目光躲闪，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暂时属于他的、能稍微喘口气的小空间，哪怕只是几分钟。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休息室门把手的瞬间，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伴随着一连串密集的消息提示音。

  季柏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线下，是公司内部大工作群的图标，右上角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

  他指尖冰凉，点开。

  最上方，是一条刚刚发布，已经被刷了无数“收到”和震惊表情的置顶公告，来自公司行政人事部，盖着鲜红的电子公章：

  「关于解除季柏霖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

  下面是一段措辞官方、冰冷无情的文字，罗列着“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个人行为不当对公司形象造成重大负面影响”、“经研究决定”等字眼。没有具体说明，没有调查过程，只有一纸冰冷的、单方面的开除令。

  “啪嗒——”

  手机从骤然失去所有力气的指间滑落，屏幕朝下，重重摔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脆响。屏幕瞬间黑了下去，蛛网般的裂痕从角落蔓延开来。

  季柏霖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雕塑。耳边嗡嗡作响，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公告上那些黑色的方块字，像一只只狰狞的虫子，钻进他的眼睛，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连最基本的调查程序都等不及？甚至连一个敷衍的“谈话”都没有，就直接下了“死刑”判决？就因为那些偷拍的照片？就因为他是同性恋？

  一股比之前更甚的、近乎毁灭性的怒火和冰冷的绝望，猛地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他猛地弯腰，抓起地上屏幕碎裂、已经毫无反应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狠狠地、决绝地砸向地面！

  “砰——！”

  手机零件四散飞溅，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来远处几道惊愕的目光，但很快又畏惧地缩了回去。季柏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对这家他曾付出过热情和汗水、如今却如此冷酷无情地将他抛弃的公司的彻底厌弃，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委屈，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凭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爱了一个人，一个同样爱他的人。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无端的污蔑、逼迫，甚至是被公然羞辱般地开除？

  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将喉间的哽咽和眼底的热意逼回去，却无济于事。泪水模糊了视线，屈辱和愤怒烧得他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带着无与伦比的温暖和力量，清晰地撞入他混乱的脑海。

  顾钊书。

  对，顾钊书。他的钊哥。他说过，有他在，别怕。

  这个认知像黑暗中的一道光，微弱，却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和力气。他不能倒在这里。他要去找顾钊书，他必须立刻听到他的声音！

  季柏霖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低头，看向地上那堆手机残骸，屏幕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他蹲下身，忍着指尖被碎片划破的细微刺痛，在那堆残骸里翻找。SIM卡，小小的塑料片，应该还在。

  找到了！

  他将那枚小小的SIM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不再看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不再理会任何可能投来的目光，他转身，踉跄着，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他需要一部手机，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