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尴尬

  南湾一号的公寓，他一个多月未曾踏足。那里有太多关于顾钊书的记忆，阳台的夜色，厨房的烟火气，甚至玄关处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清冽的雪松味道。他不敢回去，怕一回去，那些被强行压抑的东西就会决堤。

  顾钊书的信息还是会时不时地发来，在他落地开机时，或是在深夜的异国酒店里。内容都很简单：

  「落地平安？」

  「A市降温，注意加衣。」

  「听说你要飞LA，保重。」

  没有追问，没有越界，甚至没有提起那晚在半山别墅未尽的对话和之后仓促的离别。

  就像最普通的朋友，或者……比邻居稍微熟悉一点的熟人。季柏霖很多时候在飞行中无法及时回复，等看到时，往往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甚至一两天。

  他对着那简短的问候，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也只是回一个同样简短的「谢谢，已平安」或「好的，你也是」，干瘪得没有任何延伸的可能。他想，这样也好，渐行渐远，各自回到原本的轨道。

  直到这天，他结束一段长途飞行，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A市国际机扬的到达大厅，竟意外地撞见了张凌峰。对方似乎也是刚下飞机，一身商务打扮，见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客套而略显复杂的笑容。

  “季柏霖？真巧。”张凌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带着试探，“听说……你和苏瑾言分手了？”

  苏瑾言？季柏霖在脑海里反应了两秒，只淡淡点了点头：“嗯。”

  张凌峰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竟转化成了一种让季柏霖不太舒服的、带着掂量意味的惊喜。“是吗……那真是……”他顿了顿，换上更熟络的语气，“我们也算大学校友，虽然不同系。好久不见了，正好饭点，一起吃个饭？或者喝杯咖啡？”

  季柏霖本能地想拒绝。他和张凌峰本就不熟，仅有的交集也是因为苏瑾言，而现在他只想赶紧回家，洗去一身风尘仆仆，然后倒头大睡。

  他脸上刚露出疏离的神色，张凌峰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一步，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怎么，老同学这点面子都不给？不会是因为苏瑾言，连带着我们这些朋友也不愿搭理了吧？”

  这话带着轻微的道德绑架，让季柏霖微微蹙眉。他实在不想在机扬这种地方多做纠缠，更不想和对方讨论任何关于“苏瑾言”或“朋友”的话题。

  他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平淡无波：“抱歉，刚下飞机，很累。晚上如果方便，你发地址给我。”

  这明显是推脱之词，但张凌峰却像是得到了某种应允，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晚点联系你。”

  摆脱了张凌峰，季柏霖打车回到阔别已久的南湾一号。打开门，一股久未住人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家具上蒙了一层薄灰。他放下行李，挽起袖子，开始沉默地打扫。擦灰，拖地，换洗床单被套……用体力劳动驱散飞行带来的眩晕感和心底那丝莫名的烦躁。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冲了个热水澡，将自己扔进刚刚铺好、散发着阳光与洗衣液清新味道的被窝里时，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窗外天色已暗，华灯初上。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弟弟季柏豪的名字。

  “喂，小豪？”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

  “哥！你终于接电话了！”季柏豪年轻有活力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着兴奋，“你今年过年回家吗？爸妈嘴上不说，可惦记你了！你都两年没回来过年了！”

  回家过年……季柏霖心里涌起一阵愧疚。是的，因为飞行排班和潜意识里对那个重组家庭的复杂心情，他已经连续两个春节都在工作中度过。今年……似乎没有理由再不回去了。

  “回。”他肯定地说，“今年一定回去。”

  “太好了！”季柏豪在电话那头几乎要欢呼起来，随即又想起什么，语气更加雀跃，“对了哥，你给我寄的东西我都收到了！那双我念叨了好久的限量版球鞋，还有那些超级难买的专业参考书！哥，你发财啦？还是发年终奖了？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季柏霖听得一愣，睡意瞬间跑了大半：“我给你寄的东西？什么球鞋、参考书？” 他最近因为心绪不宁，加上刻意回避，连给家里打电话都少了，更别提记得给弟弟准备这些具体的礼物。

  “啊？不是你寄的？”季柏豪也疑惑了，“包裹上没写寄件人名字，但是寄件地址清清楚楚，就是你住的南湾一号啊！我还以为是你想给我惊喜呢！”

  南湾一号……

  季柏霖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跃入脑海。

  顾钊书。

  只有他。只有他知道自己弟弟在准备重要的考试，只有他留意过季柏豪喜欢什么，也只有他……能如此细致又不动声色地，以他的名义，照顾他的家人。

  可是为什么？在他已经明确划清界限、离开一个多月之后？在他那些疏离客气的回复之后？顾钊书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持续的愧疚？无法宣之于口的补偿？还是……

  季柏霖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心里那潭被他强行冰封的湖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冰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底下被压抑的、混乱的暖流开始不安地涌动。

  “哥？你怎么不说话？真不是你寄的？”季柏豪在电话那头追问。

  季柏霖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哦……是我之前托朋友买的，你喜欢就好，好好用，认真备考。”

  又叮嘱了弟弟几句，挂断电话后，季柏霖坐在逐渐被夜色笼罩的房间里，久久没有动弹。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怔忪的侧脸。张凌峰约他晚上见面的信息适时地跳了出来，是一个本地颇有名气的Gay吧地址。

  他看着那条信息，又想起弟弟口中那些“没有名字的礼物”，想起顾钊书那些看似平淡却持之以恒的问候，想起半山别墅那晚他痛苦而炽热的眼神，想起顾夏未说完的“爸爸说以后我们就是……”。

  他看了一眼张凌峰发来的地址，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去或不去。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整齐挂着的，是顾钊书为他定制的那几套西装。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套深蓝色西装的柔软面料，眼神复杂难明。

  片刻后，他换上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拿起了手机和钥匙。

  他需要出去透透气，也需要……好好想一想。

  就在季柏霖握住门把，准备踏入夜色赴那个并不期待的约时，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脚步一顿，心里莫名一跳，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预感，转身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赫然是顾钊书。

  男人穿着深色的羊绒衫和休闲长裤，不同于平时西装革履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身姿依旧挺拔。走廊的声控灯在他头顶投下暖黄的光晕，将他深邃的眉眼衬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看见季柏霖的瞬间，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你要出去？”顾钊书先开了口，声音平静，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身上显然是准备外出的休闲装。

  季柏霖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他明明一个多月没回来了，早上才回到，睡了一整天。

  顾钊书抬手指了指楼上方向，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看到你房间的灯亮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前一直暗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季柏霖心头猛地一紧。所以……顾钊书一直在留意他是否回来？这个认知像一小簇火苗，烫得他耳根发热，却又在想起“暗恋对象”和那些界限分明的短信时迅速冷却下去。

  两人一时无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自从那晚真相被半遮半掩地揭开，自从季柏霖忆起五年前混乱的碎片，自从他明确知道顾钊书心里可能另有所属，他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了。

  靠近是煎熬，远离却又像在心上剜肉。

  “你要出去吗？”顾钊书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似乎只是为了打破沉默。

  “嗯，”季柏霖点头，移开视线，语气刻意平淡，“朋友约了，去酒吧坐坐。” 他故意没说是什么朋友，也没说是哪个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