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食不知味

  顾夏神秘地说道：“爸爸打电话给爷爷，我听到的，季叔叔，你能做爸爸的男朋友吗？我一点都不想爸爸找别人当男朋友！”

  季柏霖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嘴角却勉强扯出一个安抚孩子的弧度，声音有些发干：“夏夏，你爸爸喜欢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心口像被细针密密地扎过。

  “不，爸爸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我们都喜欢你！”顾夏急了，小脸绷得紧紧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和急切，仿佛在捍卫一个至关重要的真理。他紧紧抓住季柏霖的手指，用力摇晃，“爸爸说以后我们就是……”

  “夏夏。”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截断了孩子未尽的、可能石破天惊的话语。

  季柏霖和顾夏同时抬头。

  顾钊书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门口，身形依旧挺拔，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目光在触及季柏霖瞬间苍白的面色和眼中尚未完全掩饰的涩然时，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看向顾夏，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到饭点了，过来洗手吃饭。”

  顾夏像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高涨的气势瞬间蔫了下去，小嘴瘪了瘪，委屈地看了季柏霖一眼，又偷偷瞄了瞄爸爸的脸色，终究不敢违逆，乖乖地松开季柏霖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门口，嘴里还小声嘟囔：“……我没说谎……”

  “夏夏乖，先去吃饭。”季柏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对他挤出一个更温和的笑，心里却空落落地往下沉。顾钊书的打断，在此刻的他听来，更像是一种不欲深谈的回避，一种对他狼狈心事的洞察和……某种意义上的“保护”——保护他不从顾夏口中听到更直白、或许也更伤人的“真相”。

  房间里只剩下季柏霖一人。午后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在他周身投下孤寂的影子。顾夏那句被截断的话，像一个悬在半空的钩子，不断拉扯着他敏感的神经。

  季柏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是时候了，彻底清醒，然后离开。这里的一切，这短暂如同偷来的温暖和错觉，该还回去了。

  他不再犹豫，起身开始收拾自己本就不多的物品，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干脆利落。

  晚餐时，气氛冷凝得诡异。长桌上菜肴精致，却无人有品尝的胃口。顾夏察觉到大人们之间的低气压，扒着饭，大眼睛不安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季叔叔。

  季柏霖在他对面坐下，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地开口：“顾先生，这几天打扰了。我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也该回去工作了。”

  顾钊书放下平板，目光落在他脸上，深邃难辨：“你要走？”

  “嗯，”季柏霖点点头，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请了好几天假，堆积的工作也该处理了。而且，老住在您这里，也不合适。”

  他用了“您”和“这里”，刻意拉远了距离。

  顾钊书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故作镇定，看到他心底的波澜。餐厅里一时只剩下顾夏用勺子轻轻敲击碗边的细微声响。

  半晌，顾钊书才移开视线，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语气听不出喜怒：“随你。吃完饭，我们一起回。”

  他没有挽留。甚至连一句“再住两天”都没有。

  季柏霖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彻底熄灭了。他低下头，安静地开始用餐，食不知味。

  饭后，顾钊书果然吩咐人将季柏霖的行李收拾好。东西很少，季柏霖前面也收拾了，很快就打包完毕。顾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拉着季柏霖的衣角不肯松手，眼圈红红的：“季叔叔，你不喜欢这里吗？你不愿意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季柏霖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喉咙有些发哽：“夏夏乖，季叔叔要回去上班了。以后……有空再来看你，好吗？”

  顾夏还想说什么，被走过来的顾钊书轻轻拉开了：“夏夏，季叔叔有事，别闹。”

  顾钊书亲自开车，载着季柏霖和顾夏返回市区。一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顾夏靠在儿童安全座椅上，闷闷不乐地看着窗外。顾钊书专注开车，侧脸线条冷硬。季柏霖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回到南湾一号，两扇相邻的门再次打开。顾钊书将季柏霖的行李递给他，两人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相对而立。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季柏霖干巴巴地说。

  “嗯。”顾钊书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道，“早点休息。”

  “你也是。”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空间。季柏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走廊对面，2902的门也轻轻关上了。

  他以为退回熟悉的公寓，回到一个人的空间，心就不会那么乱了。可当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才发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这间屋子，因为曾经有那个人的短暂踏入和细致关照，而处处残留着痕迹，也处处提醒着他，那份他拼命想压抑、想否认的情感，早已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而一墙之隔的2902，顾钊书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没有开灯。他听着隔壁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声响），缓缓闭上眼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夏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带着哭腔：“爸爸，季叔叔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顾钊书蹲下身，将儿子抱进怀里，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沉：“没有，夏夏没有说错话。是爸爸……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说。”

  告诉他自己那些晦暗深沉的心事，告诉他……自己其实，早已非他不可。

  但季柏霖刚才眼神里的闪躲和刻意拉开的距离，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冲动。也许，他需要一点时间。也许，季柏霖也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