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陪伴

  他没想到，自己当时一闪而过的暗淡神色，竟被顾钊书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弟留学的学校，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顾钊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侧头看向季柏霖，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我能帮忙，是出于……嗯，朋友之谊，不是为了让你心里有负担，更不是想让你不开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给出了一个更温和的选项：“如果你觉得接受帮助会让你不舒服，那换个方式。就当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等我有什么需要的时候，你再还给我就好。这样会不会轻松点？”

  季柏霖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向顾钊书。他确实没想到，这位看似高高在上、习惯掌控一切的男人，会如此细致地体察他的情绪，甚至用这种近乎“等价交换”的说法来照顾他的自尊心。

  他不由得失笑，带着点自嘲和感慨：“顾先生，您这样的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这种小人物帮忙的？”

  “有的。”顾钊书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季柏霖手中微微晃动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望向季柏霖，缓缓开口：

  “比如……我在追求一个心仪的人。我暗恋了他很多年，但说来自惭，我好像……并不太懂得该怎么追求别人。柏霖，你能……教教我吗？”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季柏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手脚在夏夜的暖风中变得一片冰凉。他怔怔地看着顾钊书，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暗恋？顾钊书？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过暗恋？还持续了多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季柏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刚刚才隐约察觉到自己对顾钊书那份不同寻常的在意，还没来得及细细分辨，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入了谷底。

  他……竟然已经有了深爱多年的人？

  混乱中，一个更具体的问题猛地窜入季柏霖的脑海，带着一丝不甘心的求证意味，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你……你追求别人？那……那夏夏的妈妈呢？”

  他没听过顾夏提起他妈妈，潜意识里认为顾钊书应该是离异。

  出乎意料地，顾钊书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清晰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如释重负的坦然。

  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澄清道：“我虽然有顾夏，但我未婚。顾夏的身世……比较复杂，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告诉你。”

  “真的？”季柏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紧紧盯着顾钊书，像是要确认他话里的真伪。这个问题其实一直盘旋在他心底，只是他刻意不去深想，潜意识里或许默认顾钊书是离异状态。

  “什么真的？”顾钊书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未婚……这是真的？”季柏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顾钊书迎上他求证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坦荡而真诚：“真的。我没骗你。”

  一股莫名的、连季柏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轻松感，悄然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但紧接着，那份因“暗恋”而起的酸涩再次涌上心头。他努力挤出一个看似平静的笑容，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黯淡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能被你这样的人暗恋多年……那个人，一定很幸福吧。”

  “他不幸福。”顾钊书的回答再次出乎季柏霖的意料。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季柏霖，那眼神复杂得让季柏霖心慌意乱，里面仿佛盛满了某种沉重的情愫。

  “他亲口告诉我，他觉得不开心。所以，我才更想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真正地开心起来。”

  季柏霖被这专注的目光看得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垂下眼睫，心乱如麻。

  他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暗恋对象”感到一丝不悦，拥有顾钊书这样深沉的爱意，为何还会不开心？同时，一股更深的悲凉席卷了他——顾钊书如此费尽心思，只是为了博另一个人一笑。

  你别这样看着我…… 他在心里无声地祈求，带着狼狈的酸楚，你每多看一眼，都是在提醒我，你的温柔和专注，从来都不是因为我。我怕我再这样沉溺下去，会真的无法自拔地爱上你，可你的心，早已给了别人。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季柏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注意力拉回到“如何追求”这个技术性问题上。这像是一种自我保护，仿佛只要讨论方法，就能将自身的情感剥离出去。

  他想起自己的孤独，想起内心深处对“长久陪伴”的渴望与恐惧。他害怕开始，更害怕失去，所以宁愿用孤独铸就堡垒。

  “陪伴。”良久，季柏霖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深信不疑却从未敢奢求的真理，“如果你真的想让他开心，或许……最长情、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陪伴。”

  他没有看顾钊书，目光落在远处虚无的霓虹上，仿佛在透过那片光影，审视自己内心的荒芜：

  “陪他做他喜欢的事，哪怕很微小。在他需要时出现，沉默时守在旁边。不用刻意说什么、做什么，只是让他知道，你在那里，一直都在。这种安稳的、持续的陪伴，比任何热烈的追求，都更能让人感到安心……和快乐。”

  他将自己最珍视的、关于“如何让人开心”的答案，坦诚地告诉了眼前这个向他“求助”如何让另一个人开心的男人。

  这带着一种残酷的讽刺，和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飞蛾扑火般的献祭感。

  顾钊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当季柏霖说完，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汹涌的情绪翻腾，最终化为一种极致的柔和与近乎疼惜的复杂光晕。他微微倾身，拉近距离，声音低沉得像夜风拂过琴弦：

  “只是……陪伴就够了？”他追问，目光紧锁季柏霖的侧脸，“如果……他已经习惯了孤独，甚至可能……会害怕这种陪伴带来的靠近呢？”

  季柏霖的心猛地一缩。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他心门上最锈蚀的锁。

  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强笑道：“那……就需要更有耐心吧。慢慢来，让他一点点习惯，让他相信，这份陪伴不是暂时的，而是……认真的，会长久存在。”

  他说完，自嘲地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心头的涩意。

  顾钊书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季柏霖，看着他被酒液润泽的唇，颤动的长睫，和周身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顾先生……我好像，从来没跟别人提过我家的事。”

  顾钊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季柏霖脸上，没有催促，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在听。

  这份无声的接纳，给了季柏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他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残余的、如同暗红宝石般的酒液，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和小豪……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事实，也像在积蓄力量。“我的妈妈……在我刚上小学那年，突然就走了，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家。他们离婚后没多久，我爸就娶了现在的章阿姨。”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一切都好”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章阿姨人其实很好，温柔，也讲道理，对我和小豪都一视同仁，甚至……可能因为觉得亏欠，对我要更小心、更好一些。我心里都知道，也很感激她。”

  可是，感激和理解，并不能完全填补某种与生俱来的空缺。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埋已久的、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迷茫和委屈：

  “可是……我心里某个地方，总是空落落的。我经常会想，我妈她……到底为什么要走？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她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想……再见她一面，亲口问一问她……当时，为什么……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轻微，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像一把小锤子，重重敲在了顾钊书的心上。

  这是深藏在季柏霖内心最深处、从未向任何人展露的伤疤——被至亲之人抛弃的恐惧、自我怀疑、以及那份无法释怀的、渴望一个答案的执念。

  话一出口，连季柏霖自己都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恍惚。他向来交友极有分寸感，从不轻易与人交心，更别提触及如此私密和脆弱的领域。可今晚，在顾钊书面前，他竟如此自然地越界了。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为自己这番反常的“倾诉”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是因为顾钊书先分享了一个关于“暗恋”的秘密。所以，这是一种公平的交换。用自己最深的秘密，去交换对方的一个秘密，以此来为这段突然变得复杂难言的关系贴上一个“我们可以交换心事”的、属于“很好很好朋友”的标签。

  对，就是这样。 季柏霖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用理性安抚那份因暴露脆弱而生出的不安。我们把秘密交换了，我们是能够分享心事的、特别的朋友。至于其他那些不该有的、混乱的心动和期待……我相信，我可以控制得住，可以把它们牢牢地压抑在心底。

  他抬起眼，望向顾钊书，眼神里带着一丝分享秘密后的轻松，却又混杂着更深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依赖和试探。

  顾钊书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当季柏霖说完，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疼惜，还有一种仿佛洞悉了一切的了然。

  他没有说出任何苍白的安慰话语，比如“都过去了”或者“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他知道，这种伤痕，不是轻飘飘的言语可以抚平的。

  他只是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季柏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后，他伸出手，非常轻、非常克制地，拍了拍季柏霖的肩膀。那动作不带任何暧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和承诺，沉重而温暖。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顾钊书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目光如磐石般稳定，“以后……如果你想找，我可以帮你。”

  没有过多的追问，没有泛滥的同情，只有一句简单却分量千钧的承诺。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悄然落在了季柏霖漂泊不安的心湖深处。

  季柏霖看着近在咫尺的顾钊书，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如海的情绪，忽然觉得，也许“朋友”这个标签，早已不足以定义他们之间正在发生的一切。

  但此刻，被理解和接纳的感觉如此美好，让他暂时不愿，也不敢去深究那标签之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他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