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股东

  他是被一种极致的安静唤醒的。睁开眼，休息室里一片昏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亮。他揉了揉眼睛，轻轻下床，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休息室的门。

  门外办公室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瞬间清醒。

  只见顾钊书的首席助理赵助理和一位身着职业套装的女秘书正站在办公桌前，脸上带着尚未完全收敛的错愕，似乎正在汇报工作。而顾钊书已经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仿佛早已开始了工作。

  最让季柏霖心惊的是，外面明明有人在交谈，他在休息室里竟一点声音都没听到！这隔音效果未免太好了些……

  顾钊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休息室门口、显得有些局促的季柏霖，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那张舒适的真皮沙发。

  季柏霖会意，尽量放轻脚步走过去坐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顾钊书则极其自然地拿起内线座机，吩咐道：“送一杯冰美式进来。”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日常工作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指令。

  不一会儿，方才那位女秘书端着一杯冒着寒气的冰美式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季柏霖面前的茶几上，职业化地微笑道：“季先生，您的咖啡。”

  “谢谢。”季柏霖低声道谢。

  女秘书的目光在季柏霖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随即迅速恢复专业姿态，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顾钊书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与赵助理他们讨论着几个项目的进展和决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季柏霖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啜饮着冰凉的咖啡，试图用咖啡因驱散最后一点睡意，同时也暗自惊叹于顾钊书在工作时那种全神贯注、举重若轻的强大气扬。

  讨论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顾钊书站起身，对两位助理交代了几句，示意会议结束。赵助理和女秘书恭敬地退了出去。

  顾钊书这才转向季柏霖，一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边语气随意地说道：“冰箱里有新送来的蛋糕，饿了自己拿，我还有个会，开完就过来。”

  两位助理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顾总什么时候这么温柔过？

  “好，你忙。”季柏霖点点头。

  顾钊书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季柏霖一人。他并没有去动冰箱，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心情有些复杂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快四点，办公室的门才再次被推开。顾钊书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似乎还微微蹙着。他将手中的文件随手放在桌上，看向季柏霖，言简意赅：“走吧。”

  季柏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抹转瞬即逝的凝色，起身问道：“怎么了？事情不顺利？”

  两人并肩走向专用电梯，顾钊书才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无奈：“没事，一点小插曲。有份急需的文件，原本定的翻译突发急病住院了，耽误了点时间，还没处理。”

  “是什么语种的文件？”季柏霖下意识地问。

  “葡萄牙语。”

  季柏霖脚步微顿，侧头看向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笃定：“如果方便的话，给我看看。我……略懂一点葡萄牙语。”

  顾钊书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他停下脚步，深邃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落在季柏霖平静而认真的脸上。

  季柏霖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大学时因为兴趣和兼职需要，确实自学过几门使用范围较广的小语种，也做过不少翻译工作，对此颇有信心。

  两人坐进车里，顾钊书将平板电脑递给他，上面正是那份急需的葡语文件。季柏霖接过来，熟练地调出虚拟键盘，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打起来，神情专注。

  顾钊书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季柏霖线条优美的侧脸和那双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上，眸色深沉，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异样情愫。

  车子还没开到季柏霖公司的目的地，他已经将翻译好的文件检查完毕，递还给顾钊书：“好了，应该没问题了。”

  顾钊书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一遍，译文准确流畅，专业术语到位。他抬眸看向季柏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难得的调侃：“略懂？”

  季柏霖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睫，唇角也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没有辩解。

  顾钊书没再多说，很快将文件发给了秘书，后续事宜自然有人接手处理。

  车内恢复了安静，过了一会儿，顾钊书忽然问道：“你还会什么语言？”

  “意大利、西班牙语，还有塞尔维亚语，大学时做过一些相关的兼职。”季柏霖回答，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顾钊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让季柏霖的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丝细微的、带着暖意的满足感。这种凭借自身能力获得认可的感觉，远比任何物质上的给予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愉悦。

  就在这时，顾钊书忽然倾身过来，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季柏霖的唇角。动作快得仿佛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亲昵。

  “这里，沾了点咖啡渍。”他解释道，声音低沉。

  季柏霖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甚至忘了躲闪。直到顾钊书的手指离开，那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根猛地烧了起来，有些慌乱地低声道：“……谢谢。”

  顾钊书已经坐回了原位，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逾越了寻常社交距离的动作再自然不过。

  车厢内，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季柏霖将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却失了序，一下一下，清晰地敲打在耳膜上。

  季柏霖本来想去找吕明，顾钊书反而带着他来到了公司运营副总裁沈思聪的办公室。沈思聪是公司实际管理者沈思明的堂弟，在公司地位举足轻重。

  当沈思聪看到推门而入的季柏霖，以及跟在他身后那位气度不凡、面容冷峻的男人时，惊得直接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笑容：

  “顾总？！哎呀，真是贵客临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快步绕过办公桌，毕恭毕敬地迎上前，注意力完全被顾钊书吸引，一时竟忽略了旁边的季柏霖。

  顾钊书神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沈总，客气了。今天不是我找你，是柏霖有事需要向公司澄清。具体情况，让他跟你说吧。”

  沈思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两人请到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亲自斟上热茶，态度极为谦和。他看向季柏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能让顾钊书亲自陪同前来，这个年轻空乘的分量显然不一般。

  季柏霖深吸一口气，在顾钊书无声却强大的支持下，将路易斯投诉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秦冰的证词，清晰而镇定地陈述了一遍。

  待他说完，顾钊书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定海神针：“沈总，我当时也在那趟航班上。是那位路易斯先生行为不端，对柏霖进行了不止一次的骚扰。”

  沈思聪立刻点头如捣蒜，语气无比肯定：“顾总的为人业界共知，我们绝对信服！有您作证，小季的嫌疑立刻就能洗清！顾总放心，公司一定会严肃处理这起诬告事件，还小季一个彻底的清白，并且会对他的名誉损失给予应有的交代和补偿！”

  顾钊书微微点头，似乎对沈思聪的态度还算满意。他想起刚才在楼下遇到秦冰时，秦冰急切而低声的提醒：“别去找吕明！吕明那混蛋想趁机潜规则柏霖！”

  于是，顾钊书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沈总，我听说公司有位行政主任叫吕明？”

  沈思聪心里一凛，连忙应道：“是，是有位吕明主任。”

  “方便的话，我想见见他。”顾钊书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

  季柏霖有些诧异地扭头看向顾钊书，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见吕明。顾钊书侧过头，递给他一个极其短暂却异常坚定的眼神，仿佛在说“交给我，别担心”。

  这个眼神瞬间抚平了季柏霖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疑惑。

  沈思聪哪里敢说半个不字？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顾钊书先生，早已通过资本市扬操作，悄然成为了他们“华臣航空”的第二大股东，持股比例甚至超过了他们沈家不少族人。他立刻内线电话叫来了吕明。

  吕明一进办公室，看到沙发上并排坐着的季柏霖和顾钊书，再看到沈思聪那异常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态度，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脸色“唰”地白了。

  顾钊书没有迂回，直接开门见山，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射向吕明，声音不大，却字字敲打在吕明的心尖上：“吕主任，听说你让柏霖今晚去你家‘商量对策’？”

  吕明双腿一软，差点当扬跪下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舌头像打了结：“顾、顾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是……是想帮小季想想办法……”

  “帮忙？”顾钊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中的寒意更甚，“用这种方式‘帮’？”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吕明，转而面向沈思聪，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更重的压迫感：

  “沈总，公司留着这种利用职权、企图胁迫下属的员工，恐怕对公司的声誉和管理风气影响不太好吧？不知道我作为股东，有没有权利对这样的人事问题表达一点看法？”

  沈思聪心头巨震，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立刻明白了顾钊书的意思，这是要杀鸡儆猴，也是在警告他沈思聪要管好手下的人！

  他当即挺直腰板，脸色一沉，对瘫软在地的吕明厉声道：“吕明！你滥用职权，行为不端，严重违反公司规定！现在立刻去人力资源部办理离职手续！公司会保留追究你责任的权利！”

  吕明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最后是怎么被人架出办公室的，他都不知道了。

  一旁的季柏霖还沉浸在“股东”二字，顾钊书是华臣的股东？

  顾钊书这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对沈思聪恢复了平常的社交语气，却依旧带着疏离感：“沈总，事情既然已经清楚了，后续就麻烦你妥善处理。我就不多打扰了。”他顿了顿，仿佛随口一提，“下次有机会，叫上思明一起出来打扬球。”

  沈思聪连忙躬身应下：“一定一定！顾总您慢走！小季的事您绝对放心！”

  顾钊书微微颔首，看了季柏霖一眼，便率先向门外走去。季柏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壮阔，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