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午休

  “柏霖。”听筒里传来顾钊书一如既往沉稳的声线，简单的两个字，却像带着某种定力，让季柏霖乱糟糟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些许。

  “那个……您中午方便吗？我想……请您吃个便饭。”季柏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尽管这个邀约在此刻显得如此刻意。

  电话那端安静了大约十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季柏霖的心又提了起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顾钊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方便。地址发给我。”

  KG集团顶层的会议室内，气氛肃穆。顾钊书放下手机，面不改色地对着一屋子因他接听私人电话而略显错愕的高层们，语气平淡无波：“继续。”

  会议继续进行，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只有顾钊书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泄露了主人一丝不为人知的心绪波动。

  另一边，季柏霖先将弟弟季柏豪安全送回家，然后独自驱车来到了位于KG大厦附近的一家格调清雅的餐厅。他提前订好了一个僻静的包间，点了几道看似家常却颇费功夫的菜肴，刚交代完服务员，包间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顾钊书到了。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显然是刚从重要扬合抽身而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一丝清冽气息。

  “抱歉，有点事，来晚了。”顾钊书走进包间，目光自然地落在季柏霖身上。

  “没有没有，是我到得早。”季柏霖连忙站起身，动作甚至带了点匆忙的意味。他下意识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了顾钊书脱下的西装外套，转身交给候在一旁的服务员挂好。

  这一连串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体贴，连季柏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顾钊书对此并未表示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优雅地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似乎要给自己倒茶，季柏霖见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接过茶壶：“顾先生，我来吧。”

  顾钊书没有坚持，从善如流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深邃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季柏霖略显紧绷的侧脸。

  季柏霖替他斟好茶，又将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我点了几个这里的招牌菜，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您再看看要不要加点什么？”

  “都行，我不挑食。”顾钊书的回答简洁明了。

  菜肴陆续上桌，短暂的忙碌后，包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两人相邻而坐，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季柏霖垂着眼，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顾钊书打破了沉默。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专注看向季柏霖，声音比平时似乎更低沉柔和了几分：“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

  这声询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在季柏霖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那语气里的关切太过明显，让他刚刚筑起的心防又松动了几分。

  他暗自苦笑，季柏霖啊季柏霖，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他停顿了片刻，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将公司里遇到的麻烦——美国乘客路易斯的诬告以及目前缺乏独立证人困境——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顾钊书。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几乎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内心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看吧，果然还是来求助了。

  顾钊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为难的表情，直到季柏霖说完，他才淡淡开口，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原来是这件事。小事一桩，举手之劳，我可以帮你澄清。”

  季柏霖闻言，倏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和感激，但紧接着，顾钊书的话锋却微微一转。

  “只是……”顾钊书拖长了语调，深邃的目光落在季柏霖因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下次如果再需要我帮忙，能不能别再用请吃饭这种借口了？”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遗憾？“我还以为，你是真的诚心约我吃饭。”

  轰——！季柏霖的脸颊瞬间爆红！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慌了神。他误解了顾钊书的话！以为对方是在讽刺他目的不纯、利用这顿饭作为交易的筹码（虽然事实似乎的确如此）。

  他急于辩解，生意扬上的圆滑应酬他本就不擅长，此刻更是语无伦次：“顾先生，对不起！我……我不是……我下次绝对不会再拿这种小事来麻烦您了！真的非常抱歉！”

  看到季柏霖这副急于划清界限、满脸懊恼和自责的模样，顾钊书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刚想开口解释，包间的门却被敲响，服务员端着菜品走了进来，打断了这扬即将开始的沟通。

  季柏霖的心情彻底沉入了谷底。他低着头，机械地看着服务员布菜，心里一片冰凉。

  他认定了顾钊书一定是看轻了他，觉得他是个处心积虑、有所图谋的人。可是……他忍不住又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季柏霖，你难道不是吗？你今天坐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求人帮忙吗？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顾钊书看着对面那个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周身笼罩着浓重失落和难过气息的年轻人，误解了他的情绪来源，以为他仍在为工作的事情烦心。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宽慰道：“别太担心，这件事我会帮你处理。是需要我直接去一趟你们公司说明情况吗？”

  他看了眼腕表，“我今天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大概四点结束。之后我有时间，你可以等我一起过去吗？”

  季柏霖猛地抬起头，撞进顾钊书那双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力量的眸子里。他愣住了。明明……明明只需要顾钊书一个电话，或者一份简单的书面证明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他却提出要亲自陪同前往？而且，还主动约定了时间让他等候？

  这一刻，季柏霖混乱了。他张了张嘴，那句“您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却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顾钊书，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谢谢……”

  季柏霖有些神思恍惚地跟在顾钊书身后，穿过宽敞明亮、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走进了位于KG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直到身后的实木门被轻轻合上，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声响，他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视野开阔的空间。整面的落地窗外是A市繁华的天际线，仿佛将整个城市都踩在脚下。

  室内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以深灰、黑和原木色为主调，线条利落，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透着一种低调而慑人的奢华与权力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和顾钊书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一丝不苟，如同它的主人一般，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距离感。季柏霖站在这样空旷而极具压迫感的空间里，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误入巨人国度的蚂蚁。

  “我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处理，”顾钊书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一边松了松领带，一边走向办公桌后的椅子，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那边有个休息室，”他抬手指了指办公室一侧一扇不太起眼的门，“你要是累了，可以进去躺一会儿。我也有些乏了。”

  说完，他便坐了下来，打开电脑，视线重新回到了屏幕上，仿佛季柏霖的存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季柏霖站在原地，有些无措。他原本以为顾钊书带他上来，或许是要谈一下稍后去公司作证的具体细节，或者至少有些别的交代。

  没想到，竟是如此……直接地让他休息？而且，还是在总裁办公室里附带的、极其私密的休息室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走向那扇门，轻轻推开。里面是一个比想象中更舒适的空间，面积不大，但布置得简洁温馨，一张宽敞的单人床占据了主要位置，床上用品看起来柔软而昂贵。空气比外面更柔和一些。

  季柏霖在床边坐下，心里乱糟糟的。没过多久，休息室的门被再次推开，顾钊书走了进来。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纽扣，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倦意。

  “快睡吧。”顾钊书温声道。季柏霖只能依言躺下来。

  让季柏霖心跳漏拍的是，顾钊书极其自然地走到床边，非常坦然地在他身侧空余的位置躺了下来，甚至还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季柏霖整个身体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顾钊书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亲密到可以共享如此私密空间和距离的地步了？

  之前在度假村，中间还隔着一个顾夏，可是现在，他们孤男寡男的，躺在一张床！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尖叫：这不对！这太越界了！顾钊书那样身份的人，理应有着极强的边界感，怎么会和一个仅仅算是“邻居”的人，如此不拘小节地同榻而眠？

  是自己太敏感、想太多了吗？还是说……顾钊书久居美国，西方文化比较开放，不拘小节？

  可另一个细小的声音又在反驳：回想从相识到现在，顾钊书对他，似乎总是有种超乎寻常的“自然”。

  从飞机上的解围，到医院里的照料，到度假村共处一室，再到此刻……这种“自然”里，究竟包含着怎样的意味？是上位者漫不经心的施舍，还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特殊对待？

  各种猜测、慌乱、一丝隐秘的悸动，还有巨大的不确定感，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季柏霖的心头，让他内心焦灼无比，几乎无法呼吸。他僵直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

  最终，他忍不住，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扭过头，屏住呼吸，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顾钊书似乎真的累了，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悠长，像是已经睡着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在放松的状态下柔和了许多，但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掌控感，却并未因沉睡而减少分毫。

  季柏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这一刻静谧的软弱。窗外是繁华都市的喧嚣，窗内是落针可闻的寂静，以及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这个世界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而他，正身处一个虚幻又真实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