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界限

  季柏霖握着手机，怔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美国人？”他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最近执飞的国际航班……随即，他想起了半个多月前，从洛杉矶飞回A市的那趟航班。

  那也是他第一次遇见顾钊书和顾夏父子的航班。那个试图骚扰他、最后被顾钊书出言解围的美国乘客？

  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季柏霖眉头蹙起，语气带着不解和一丝冷意：“那趟航班都过去快二十天了，如果要投诉，怎么会拖到现在？”

  电话那端的沈舒明嗫嚅了半天，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懊悔和尴尬：

  “我……我当时在投诉信箱里看到了那封投诉信……我知道肯定是诬告，怕影响你……就，就偷偷藏起来了……本来以为没事了，没想到昨天被人整理东西时翻了出来，直接捅上去了……而且，那个美国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又进行了二次投诉，言辞更激烈了……”

  季柏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瞬间明白了沈舒明为什么能轻易藏起投诉信——沈舒明也姓沈，而这家航空公司的大老板，正是他的家族长辈。

  这层关系，让他有了接触和处理这类信件的便利，但也因此捅了更大的篓子。

  季柏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无奈。现在不是追究沈舒明自作主张的时候，关键是解决问题。

  他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好的，我知道了。那趟航班上的事情，秦冰姐全程都知道，她是乘务长，了解所有情况。明天我们回去，再详细说怎么处理。”

  挂了电话，季柏霖独自站在度假村清幽的院落里，傍晚的山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他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飞行生涯至今，他始终保持零投诉、零差评的完美记录，对待工作兢兢业业，对待乘客礼貌周到。没想到，第一次遇到投诉，竟是如此颠倒黑白的诬告，而且还是被那个意图不轨的人反咬一口。

  真是应了那句话，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怎么了？”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季柏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转过身，看到顾钊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想必是刚才自己讲电话的语气和神色被他察觉了。

  若是平时，季柏霖或许会敷衍过去，但此刻，他心情复杂，加上之前两人之间那些理不清的暧昧纠缠，让他对顾钊书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抗拒和烦躁。

  他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显露自己的窘迫，尤其是这种涉及职业声誉的棘手麻烦。

  于是，他垂下眼睫，避开了顾钊书探究的目光，语气疏离地简单回应：“没什么，一点工作上的小事，明天需要回去处理一下。”

  说完，他便想从顾钊书身边绕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有些窒息的空间。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顾钊书轻轻握住。那触感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需要帮忙吗？”顾钊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句询问，在此刻心绪纷乱的季柏霖听来，却像是一种施舍或更深的试探。

  联想到顾钊书之前那些暧昧不清、步步紧逼的举动，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他是不是觉得，我此刻陷入麻烦，就会更容易被他掌控？他是不是在享受这种“英雄救美”的戏码？

  一种被看轻、被冒犯的感觉混合着之前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冲垮了季柏霖的理智。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明显的情绪，猛地甩开了顾钊书的手！

  “不需要！”季柏霖的语气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他抬起头，看向顾钊书，眼神里充满了防备和抵触，“顾先生，我的工作我自己能处理，不劳您费心！”

  说完，他不再看顾钊书是什么反应，几乎是有些失礼地、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他需要冷静，需要空间，需要独自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糟心事，以及理清与身后那个危险又迷人的男人之间，越来越亲昵的关系。

  顾钊书站在原地，看着季柏霖明显带着怒气离开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玩味的了然。

  他非但没有因季柏霖的抗拒而动怒，唇角反而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脾气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味。

  他似乎并不讨厌季柏霖此刻的尖锐和真实，甚至觉得，这比之前那种礼貌周到的疏离，要生动有趣得多。

  接下来的半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打牌结束后，众人又一起去打了桌球。顾钊书似乎去处理公务了，没有再出现。

  季柏霖心不在焉，兴致缺缺，勉强陪大家玩了一会儿，便以照顾顾夏为由提前离开了。他带着玩累的顾夏回到房间午睡，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季叔叔心情不好，格外乖巧。

  而那一整夜，顾钊书都没有再回这个房间。宽敞的房间里，只有季柏霖和熟睡的顾夏。

  次日清晨，度假村的院落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季柏霖收拾好行李，心里装着公司那件烦心事，面色比平日凝重几分。顾夏显然舍不得他，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小脸皱成一团，嚷着要跟他一起走。

  “夏夏乖，季叔叔公司有急事要处理，不能带你回去。”季柏霖蹲下身，耐心地哄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那你处理完事情，就回来接我好不好？”顾夏眼巴巴地望着他。

  季柏霖正要委婉解释，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先去忙吧，你弟弟可以留在这里，我会安排人照顾。”

  季柏霖回过头，见顾钊书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男人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似乎是要出席正式扬合，但眼底隐约可见的淡淡青黑，透露出他昨晚或许并未休息好。

  若是平时，季柏霖或许会感激这个提议，将弟弟托付给顾钊书确实是最方便稳妥的选择。

  但此刻，一想到那莫名其妙的投诉，以及自己决心要与眼前这个过于耀眼也过于复杂的男人划清界限的打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开口回绝：“不用麻烦顾先生了。我带着柏豪一起回公司就好。”

  这个干脆的拒绝显然出乎顾钊书的意料。他微微蹙眉，深邃的目光落在季柏霖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解：“你确定？”

  “嗯，确定。”季柏霖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必须这么做，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正在试图斩断那些已经开始悄然滋生的、不该有的牵绊。

  顾钊书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微微眯起，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坚持：“随你。”

  一行人来到前台办理退房。前台服务员看到季柏霖，立刻露出恭敬的笑容：“季先生，顾总已经吩咐过了，您本次的所有消费全部免单。”

  若是昨天之前，季柏霖或许会因这份“特殊待遇”而感到些许不自在，但大概率会接受。

  但此刻，那种急于划清界限的心态让他异常坚持。他摇了摇头，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谢谢顾总好意，不过还是请把账单给我吧，正常结算就好。”

  前台服务员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和犹豫，看看季柏霖，最终还是依言打出了账单，双手递了过来。

  然而，当季柏霖看到账单上那个惊人的数字时，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滞了一下。

  他知道这度假村消费不菲，也猜到顾钊书安排的院落定然是顶级规格，却没想到价格会高到如此地步，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和预算。

  “这个……”他硬着头皮，试图维持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窘迫，“……能不能，适当打个折扣？”

  服务员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解释道：“季先生，您入住的那套‘竹苑’是我们度假村最顶级的院落，平时不对外预订，是顾总自用的，所以定价确实……而且，顾总特意交代过，绝对不能收您的费用，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季柏霖想起了房间里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就出现的行李箱，原来，那个房间，原本就是顾钊书的。

  就在这时，季柏霖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尖锐地响起，是公司打来的催促电话。同时，一旁的秦冰也收到了信息，面色凝重地看向他，低声道：“柏霖，公司那边又在催了，让我们尽快赶到。”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张仿佛烫手山芋般的账单，又看了看一脸为难的服务员和等待的同伴，最终，在这扬与现实和心气的短暂交锋中，他不得不暂时妥协。

  “……好吧，那……替我谢谢顾总。”他几乎是咬着牙，带着一丝无奈，说出了这句话。然后，拉起行李箱和弟弟季柏豪的手，对秦冰道：“冰姐，我们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