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田螺姑娘

  “季先生，顾夏少爷，请补充维生素和水分。”009将果汁分别递到两人面前，电子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看我多贴心”的讨好意味。

  季柏霖有些惊讶地接过果汁，道了声谢谢。他没想到这个机器人还有这功能。

  递完果汁，009并没有离开，而是将它的“面部”显示屏转向季柏霖，上面切换成一个代表“服务”的图标，用认真的电子音说道：“季先生，通过我的非接触式生命体征及体态扫描分析，检测到您腰部区域肌肉群存在明显劳损和炎症反应。我的系统内置了专业级的物理治疗与按摩程序，旨在缓解肌肉疲劳、促进血液循环。请问，您需要我为您提供按摩服务吗？”

  “按摩？”季柏霖更惊讶了，看着这个线条流畅的金属伙伴，有点难以置信，“你真的会按摩？”

  正在摆弄望远镜焦距的顾夏听到了，立刻转过头来，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抢着为他的好朋友作证：“真的真的！009按摩可厉害了！上次爸爸搬画框不小心扭到腰，也是009给按好的！爸爸都说很舒服！”小家伙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像是为了增强说服力，009的显示屏上立刻开始自动播放一组照片。照片里，顾钊书穿着宽松的居家裤，赤裸着上身趴在卧室的床上，精壮的后背腰际似乎贴着一块膏药。而009的机械臂则变形成适合按摩的圆头状，正在他腰背的肌肉上有规律地运作着。虽然照片里的顾钊书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身体姿态是放松的。

  季柏霖看着屏幕上顾钊书难得一见的、带着点脆弱感的居家画面，脸上微微发热，赶紧移开了视线。这机器人……怎么还带实时播放主人“隐私”的？

  009似乎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它收回投影，用一种略带“傲娇”的语气（如果电子音可以有语气的话）说：“数据证实，我的按摩技术评级为专业级。请季先生放心体验。”

  说完，它的一只机械臂轻轻伸长，用圆润的顶端非常绅士地碰了碰季柏霖的手背，示意他跟随自己。季柏霖在好奇和腰伤确实不适的双重驱动下，半推半就地被这个热情的机器人“引导”着，走到沙发边坐下。

  009调整到合适的高度，另一只机械臂开始变形，前端形成一个适合推拿的、带有温热感的仿生硅胶按摩头。它用平稳的电子音提示：“请您放松，俯卧或侧卧在沙发上，找到最舒适的姿势。按摩即将开始。”

  季柏霖依言小心地趴在了沙发上。下一刻，温热而富有弹性的按摩头精准地落在了他酸胀的腰眼处。

  009的机械臂开始运作，力度由轻到重，节奏平稳，手法居然异常专业，先是舒缓的揉捏，然后是精准的点按，避开受伤最重的部位，在周围的肌肉群上施力，恰到好处地缓解着深层的僵硬和疼痛。

  “嗯……”季柏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这感觉……确实不赖！远比他想像中冷冰冰的机械按摩要舒服得多，力度均匀持久，位置精准，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仿佛能渗透到酸痛的肌肉深处。

  顾夏也好奇地凑过来，蹲在沙发边，看着009“工作”，小声问：“季哥哥，舒服吗？”

  “嗯……很舒服……”季柏霖闭着眼，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

  连续的精神紧绷、身体伤痛和情感波折带来的巨大疲惫，在这恰到好处的舒适按摩下，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意识开始模糊。

  009的按摩程序似乎有安神助眠的效果，季柏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腰部的疼痛感也渐渐被一种温热的松弛感所取代。

  在机器人有节奏的按摩和顾夏轻轻的呼吸声中，季柏霖不知不觉地、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他连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毫无防备，如此深沉。

  顾夏看着季柏霖睡着了，对009做了一个“嘘”的手势。009的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了一个表示“安静”的符号，按摩的力度变得更加轻柔，如同温柔的抚慰，守护着这个疲惫的人陷入难得的安眠。

  客厅里一片静谧，只有季柏霖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以及009在完成按摩后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时、几乎微不可闻的系统运行声。

  顾夏乖乖地坐在一旁的地毯上，摆弄着季柏霖给他找出来的几个小玩具，时不时抬头看看睡着的季哥哥，小脸上满是守护者的认真。

  突然，一阵不轻不重、但足够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叩、叩、叩。”

  顾夏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看向沙发上的季柏霖，生怕他被吵醒。见季哥哥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并没有醒来，小家伙才松了口气，连忙踮着脚尖，像只小猫咪一样飞快地溜到门口。他先是在009的托举下警惕地透过猫眼往外看——竟然是爸爸！

  顾夏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把食指竖在小嘴巴前，对着门外脸色不太好看的顾钊，用气音急切地“嘘——”了一声，小声道：“爸爸小声点！季哥哥睡着了！”

  顾钊书看着儿子这副紧张兮兮维护别人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他推开一些门缝，侧身走了进来。玄关的光线有些暗，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沙发上。

  季柏霖正侧趴在沙发靠垫上，睡得很沉。因为姿势的关系，家居服的衣角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那里似乎还能看到一点肌肉紧张后残留的淡淡红痕。

  他的一条手臂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脸颊陷在柔软的靠垫里，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脸色比平时苍白些，整个人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易碎的疲惫感。

  这景象，让顾钊书的脑海中瞬间闪回过医院病房里的那一幕——那个突然冲进来、举止亲昵甚至带着占有欲的男人，紧紧抱着季柏霖的扬景。

  当时，季柏霖脸上似乎也是这种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顾钊书的目光沉了沉，像幽深的潭水投下了石子。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客厅，除了睡着的季柏霖和儿子，以及儿子旁边的009，再没有第四个人的身影。

  那个所谓的“爱人”呢？在他伤成这样、独自在家昏睡的时候，在哪里？

  他压下心头莫名泛起的一丝不悦，朝着还蹲在门口、一脸“我立功了”表情的顾夏，招了招手，用不容置疑的低沉声音命令道：“顾夏，过来，我们回去。”

  顾夏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努着嘴，磨磨蹭蹭地挪过来，扯着顾钊的裤腿，小声央求：“爸爸……我们再待一会儿嘛……季哥哥受伤了，一个人好可怜的……都没有人陪他……”

  顾夏这句童言无忌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顾钊书心中某个刚刚升起的疑问。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宽敞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空荡冷清的公寓。

  确实，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那个在病房里表现得如此“紧张”季柏霖的男人，此刻踪影全无。

  一个受伤需要照顾的人，他的伴侣却让他独自昏睡在客厅？这符合常理吗？

  顾钊书的眉头锁得更深，但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弯腰，一把将还在嘟囔的儿子抱了起来，语气冷淡地回应了顾夏的同情：“他有爱人陪伴，不可怜。”

  这句话，像是在对儿子说，又更像是在对自己内心那点不合时宜的疑虑和波动做出一个结论性的陈述。

  那个男人存在，这是事实。至于他为何此刻不在，那不是他顾钊书需要关心的事情。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还想挣扎的顾夏，转身就朝门口走去。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009，检测到主人的移动指令，也立刻启动，无声地滑行着，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走出了2901的大门。

  门外，顾钊书抱着儿子走向2902，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空荡的客厅、季柏霖疲惫的睡颜，以及儿子那句“都没有人陪他”……

  “等下！”顾钊书不禁呼出声，009刚要关上门，顾钊书把顾夏放下来：“009，带他回去吃饭……”顾钊书转身，又走进了2901号房。

  季柏霖在沙发上睡得昏沉，直到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气丝丝缕缕地飘入鼻尖，才将他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唤醒。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室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窗外已是夜幕低垂。身上不知何时被细心盖上了一张柔软的薄毯。他挣扎着坐起身，腰部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不少，但更让他惊讶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味并非错觉。

  他疑惑地环顾四周，客厅里空无一人。视线转向餐厅方向，竟发现原本空荡荡的餐桌上，不知何时摆好了四菜一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白色的米饭盛在精致的碗里，颗粒分明。

  是苏谨言回来了？季柏霖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但随即又被理智压下。他撑着还有些无力的身体，慢慢走向卧室，轻轻推开门——里面依旧空荡整洁，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回到餐桌前，看着眼前的菜肴，心中的疑团更大了。清蒸东星斑保持着鲜活的形态，上面铺着细嫩的葱丝姜丝，火候恰到好处；板栗烧鸡色泽红亮，板栗饱满，鸡肉看起来酥烂入味；一道蒜蓉西兰花翠绿欲滴，清爽解腻；还有一碟肉末蒸蛋，蛋羹平滑如镜，透着诱人的嫩黄。汤则是简单的番茄豆腐菌菇汤，红白相间，撒着几点葱花，看起来温暖开胃。

  除了东星斑，其他都是用了冰箱里存货做的家常菜，绝不是外卖的品相。但是，苏谨言是从来不下厨的，他要么点外卖，要么就是泡面凑合，绝无可能做出这样一桌色香味俱全、而且明显考虑了伤者需要清淡营养的饭菜。

  那会是谁？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是机器人009？它之前就能精准按摩、会榨果汁，智能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如果它连烹饪都会，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它都能识别伤势并提供理疗了。

  这么一想，季柏霖忽然觉得“真相大白”了。是了，肯定是顾夏放心不下他，又不敢违抗爸爸的命令再来打扰，所以“指派”了他万能的好朋友009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想到这里，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对那个小家伙的感激和疼爱。

  “没想到009还有这功能……真是太厉害了。”季柏霖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彻底放下了疑虑。他心安理得地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先舀了一勺嫩滑的肉末蒸蛋送入口中。蛋羹入口即化，咸淡适中，肉末鲜香。他又尝了一块板栗烧鸡，鸡肉炖得软烂脱骨，板栗香甜粉糯，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样有“家”的味道的饭菜了。自己虽然会做，但通常只是为了果腹，味道只能算普通，远不如眼前这桌精致可口。他慢慢地、专注地吃着，每一口都觉得是种享受，胃里和心里都感到了一种被妥善照顾的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