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009

  他实在累得不想动弹，但那铃声却契而不舍，一遍又一遍，仿佛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急切。

  他叹了口气，艰难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一阵委屈巴巴、上气不接下气的哭泣声，奶声奶气地喊着：“季哥哥……呜……”

  是顾夏！

  那带着哭腔的小奶音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穿透了季柏霖心头的阴霾和疲惫，让他整颗心都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他连忙撑起身体，放缓了声音，温柔地问道：“夏夏？怎么了？为什么哭了呀？慢慢说，不着急。”

  “爸爸……爸爸凶我……呜哇哇哇……”顾夏在电话那头抽抽噎噎，委屈极了，“我想去找你……爸爸不许！呜……季哥哥，你受伤了是吗？疼不疼？我想去看你……爸爸还骂我……Bad Daddy!（坏爸爸！）u…”小家伙急了，中英文混杂着控诉，哭得更凶了。

  季柏霖听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几乎能想象出顾钊书那张冷脸上露出不耐烦又拿儿子没办法的表情，以及小太阳哭得眼泪汪汪的小模样。

  他赶紧柔声安抚：“夏夏不哭，季哥哥没事，只是有点点累，在家休息呢。你看，我都能接你电话，跟你说话呢，对不对？放心，季哥哥不怕疼，很快就好啦。”

  他顿了顿，听着那边的哭声似乎小了一些，又试探着问：“夏夏想过来看看我吗？”

  “想！”顾夏立刻带着哭腔大声回答。

  “那……”季柏霖刚想说“那你跟爸爸好好说说”，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和跑动的声音，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季柏霖拿着传来忙音的手机，有点懵。这小家伙，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不到两分钟，他家的门铃就清脆地响了起来，伴随着轻轻的、规律的敲门声。

  季柏霖挣扎着从沙发上起身，腰部还是隐隐作痛，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心里嘀咕着这小祖宗难道是自己跑过来的？顾钊书怎么会同意？

  他疑惑地打开门——

  门口的情景让他瞬间愣住，差点以为自己烧糊涂出现了幻觉。

  只见门口站着的并不是预想中的顾夏，而是一个造型流畅、线条简洁、大约到他腰部高度的白色机器人！机器人的“头部”是一个圆润的显示屏，上面正显示着一个友好的微笑表情符号(^_^)。

  更让季柏霖惊讶的是，这个机器人居然主动发出了清晰而温和的电子合成音：“您好，季先生。我是009，很高兴见到您。我的外观是否让您感到不安？请不用害怕，我是顾夏少爷的好朋友及安全护卫。”

  就在季柏霖被这高度智能的机器人惊得说不出话时，一个小脑袋从机器人后面探了出来。顾夏眨着还带着泪花的大眼睛，小手拍了拍机器人的金属外壳，像是在安抚它，又像是在示意它让开：“009你让开啦，你挡住我了！”

  然后，小家伙就像个小炮弹一样，下意识地就想朝着季柏霖扑过来，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然而，就在顾夏刚要启动的瞬间，机器人009的传感器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季柏霖扶着腰、姿势略显僵硬的姿态。它立刻移动了一下位置，巧妙地用自己圆润的外壳形成了一道温和的阻隔，同时发出了清晰而及时的语音提醒：

  “警告：夏夏，根据我的生命体征及姿态扫描分析，您的朋友季先生腰部区域存在肌肉组织损伤迹象，建议避免剧烈冲撞或拥抱等可能对其造成二次伤害的行为。请采用更温和的问候方式。”

  顾夏的动作猛地刹住，小脸上立刻换上了担忧和小心翼翼的表情，他仰头看着季柏霖，小声问：“季哥哥，009说的是真的吗？你这里痛痛吗？”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腰。

  季柏霖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一个高度智能、分析精准、还会保护人的机器人，和一个瞬间变得乖巧懂事的小豆丁。他心中的震惊和荒诞感慢慢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好笑所取代。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连照顾孩子都这么高科技、这么……体贴入微？

  他对着顾夏温柔地笑了笑，摇摇头：“没事，009很厉害，它说得对。季哥哥这里确实有点点不舒服，不能抱夏夏转圈圈了。但是我们可以轻轻牵手，或者夏夏坐在我旁边，好不好？”

  顾夏立刻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季柏霖的手指。而机器人009则安静地待在门口，显示屏上的表情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守护符号，仿佛一位沉默而可靠的卫士，既保证了小主人的安全，又体贴地不打扰他们的相处。

  季柏霖看着这一人一机，忽然觉得，这个刚刚被失恋和迷茫充斥的家，好像瞬间被注入了某种奇特的、温暖的活力。

  季柏霖看着顾夏天真无邪的小脸，想起他毕竟是偷偷跑出来的，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柔声问道：“夏夏，你爸爸知道你过来找我吗？”

  顾夏摇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奶声奶气地解释：“爸爸他不知道……他刚才好像很不开心，跟我说不可以再来打扰季哥哥休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家伙皱着小眉头，努力组织语言，“他明明也很关心你的呀！我跟他说季哥哥在医院，他马上就答应去看你了！可是从医院回来，他就不开心了，还凶我……我是趁爸爸在书房工作，偷偷让009带我跑出来的……”

  季柏霖听着这小大人般逻辑清晰的叙述，心里不得不再次感叹，这孩子才四岁，表达能力和观察力都远超同龄人，智商确实很高。

  同时，他也从顾夏的话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顾钊书在生他的气？是因为在医院时，苏谨言的突然出现和纠缠，让自己完全忽略了特意前来探望的顾钊书，以至于对方愤然离开吗？

  想起顾钊书在医院里悄无声息的离去，季柏霖心里泛起一丝歉意。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对方是好意前来，自己却因混乱的私事而怠慢了，确实不够礼貌。

  他蹲下身，尽量与顾夏平视，温和地说：“原来是这样。那可能是季哥哥下午在医院的时候，因为……因为有点忙，没顾上好好和你爸爸说话，所以他有点生气了。夏夏回去后，能帮季哥哥跟爸爸道个歉吗？就说季哥哥不是故意的，谢谢他去医院看我。”

  季柏霖的话音刚落，一直安静得像个体贴背景板的机器人009，突然用他那平板的电子音插话，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种拟人化的“鄙夷”：

  “分析结论：人类的情绪逻辑真奇怪。顾先生，30岁成年男性，行为模式却显示出不符合年龄的幼稚赌气特征。结论：真小气。”

  季柏霖被这突如其来的“AI吐槽”弄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顾钊书30岁了？他看起来顶多二十六七的样子，没想到比想象中稍长几岁。不过，被一个机器人如此精准地“鄙视”其主人的小气，这扬景实在有些滑稽。

  顾夏也听得咯咯直笑，学着009的语气，挥舞着小拳头：“对对！爸爸真小气！真小气！”

  笑闹间，顾夏的大眼睛不经意地扫过客厅靠近落地窗的一角，突然定格在那里，发出了惊喜的赞叹：“哇塞！季哥哥，那是什么？好酷啊！”

  季柏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自己那架心爱的天文望远镜。黑色的镜筒架在稳定的三脚架上，沉稳地立在窗边，仿佛一个沉默的宇宙守望者。这架望远镜花了他将近两个月的工资，是他对自己热爱星空的一点奢侈犒赏。

  “这是天文望远镜，用来看星星和月亮的。”季柏霖微笑着解释。

  “我可以看看吗？季哥哥！求求你了！”顾夏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双手合十，小模样可爱极了。

  “当然可以。”季柏霖对这孩子几乎有求必应。他忍着腰部的些许不适，走过去，先搬来一个稳当的脚凳让顾夏站上去，然后耐心地帮他调整目镜的高度和焦距，让小家伙能够舒适地观测。此刻天色已近黄昏，虽然还看不到星星，但可以望远，看看城市的轮廓。

  “哇！好厉害！我能看到好远好远的房子！”顾夏趴在目镜上，兴奋地大喊。

  一旁的009似乎不甘被冷落，它的显示屏上开始快速闪过各种绚丽璀璨的星空图片，同时用带着点“争宠”意味的电子音说：

  “望远镜观测效率低下且受天气影响严重。我的数据库存储了NASA最新发布的超高清宇宙星云、星座照片，分辨率远超肉眼通过望远镜的观测效果。是否需要我为你们播放猎户座大星云或仙女座星系的影像？视觉效果极为震撼。”

  然而，完全沉浸在“亲自”探索远方乐趣中的顾夏，和正温柔扶着凳子、确保孩子安全的季柏霖，都没有分神去理会这位高科技“醋精”的献宝。009兀自播放了一会儿美丽的星空幻灯片，发现无人喝彩，显示屏上的表情符号默默变成了一个委屈的(′。＿。｀)，然后安静了下来，继续履行它沉默守护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