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没爱过我

  他将季柏霖安顿在客厅沙发上，立刻开始忙前忙后，又是端来温水，又是拿来软垫垫在他腰后，接着又慌慌张张地去翻找医生开的药，笨拙地按照说明书倒出药片，递到季柏霖嘴边，甚至还想用湿毛巾给他擦脸。

  他越是忙碌，动作就越显慌乱，打翻了水杯，弄掉了药瓶，眼神始终不敢与季柏霖平静的目光对视。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他心虚的焦躁和试图掩盖什么的刻意。

  季柏霖默默地看着他这番手忙脚乱、毫无章法的“照顾”，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这不再是那个才华横溢、带着点艺术家散漫不羁的苏谨言，而是一个做错了事、急于寻求原谅、连掩饰都显得拙劣的慌张男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高烧初愈和心力交瘁后的沙哑，却异常冷静地开口：“小瑾，你别忙了，先坐下来吧，我们……聊聊。”

  苏谨言正在捡药片的手猛地一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他慢慢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季柏霖：

  “聊……聊什么呀？柏霖，你刚回来，腰还伤着，先好好休息，等你好点了我们再聊，好不好？”

  他试图用拖延来逃避即将到来的审判。

  季柏霖没有理会他的推脱，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直视着苏谨言闪烁的眼睛，直接而清晰地问道：“小瑾，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爱上了别人？”

  “没有！”苏谨言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激动地反驳，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柏霖！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真的只有你！”他冲过来想抓住季柏霖的手，却被季柏霖微微侧身避开。

  看着苏谨言急于否认却更显苍白的神情，季柏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他不想再去追问那晚的细节，不想撕破脸皮去揭穿那枚刺眼的吻痕和陌生的香水味。

  他珍视这段持续了两年的感情，珍视大学时代那份纯真的追求和最初在一起的美好。他不想让这段初恋的结局变得那么难堪，给彼此，也给过去的回忆，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和决绝。他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小瑾，我们分手吧。”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苏谨言耳边炸开。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季柏霖：

  “分……分手？柏霖……你要跟我分手？”他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重复地问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迅速滑落。

  季柏霖看着他流泪的样子，心里并非毫无波澜。毕竟，这是他曾真心喜欢过的人。但他有自己的骄傲和底线，感情一旦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尤其是背叛，他绝不会拖泥带水，委屈求全。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疏离的终结感：“嗯，分手吧。我们不合适，继续下去，对彼此都是折磨。”

  “不……不要……柏霖，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苏谨言的眼泪决堤般涌出，他泣不成声，试图再次靠近。

  “我爱你，柏霖，我真的爱你！我追了你一年才……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不能没有你……”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挽回，诉说着过往，试图用回忆唤醒季柏霖的心软。

  然而，季柏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性格温和的自己，在某些原则性问题上，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固执。一旦他看清了，做出了决定，就绝不会回头。

  “小瑾，不用道歉了。”季柏霖打断他哽咽的忏悔，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宽容，“我们之间，走到这一步，没有谁对谁错，只是缘分尽了。你不需要道歉，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了。”

  苏谨言看着季柏霖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曾经对他充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淡淡的疲惫和疏离。

  绝望之下，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突然倾身向前，想要亲吻季柏霖，试图用身体的语言唤回往日的亲密。

  季柏霖反应极快地偏头躲开了这个吻，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拒绝。苏谨言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那一抹厌恶，像一盆冰水，将苏谨言彻底浇醒。他僵在原地，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失去了季柏霖。

  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曾经将他视若珍宝的人。他所有的道歉、眼泪和挽回，在季柏霖的决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苏谨言颓然地后退两步，那双曾经盛满艺术灵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痛苦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季柏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人的轮廓刻进骨血里，然后猛地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向曾经属于他们两人的卧室。

  卧室里传来翻箱倒柜、压抑着呜咽的声音。他磨蹭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拖着一个显得有些空荡的行李箱走出来。显然，他并没有带走所有东西，或者说，他无法一次性带走两年共同生活的全部痕迹。

  他站在玄关，行李箱的滚轮停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最后回头，望向依旧维持着原样坐在沙发上的季柏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季柏霖的视线从虚无的空气中收回，落在苏谨言身上，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疏离：

  “嗯。你其他的东西，我会慢慢整理打包好，你有空的时候再过来拿吧。”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给这段关系一个尽可能体面的结束语：“还有，祝你以后……开心。”

  苏谨言沉默地点了点头，手握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拧开。

  他突然抬起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或许也是导致他们关系走向终结的核心问题：

  “柏霖，你……爱过我吗？”

  季柏霖猛地一怔，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疑惑和茫然，似乎完全没料到苏谨言会在临别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不明白，他两年的付出、照顾、迁就，难道还不足以证明“爱”的存在吗？

  苏谨言看着季柏霖那双清澈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雾的眼睛，努力吸了一口气，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带着哭腔和积压的委屈，一字一句地控诉道：

  “柏霖，你温柔，体贴，周到，是一个无可挑剔的、非常不错的‘伴侣’。可是……我在你身边这两年，从来……从来都感受不到你的激情！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或者，可能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你总是那样，温和地笑着，妥帖地安排好一切，但你的灵魂好像始终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我走不进你的内心，我抓不住你的灵魂！”

  他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柏霖，你没有爱过我，从来都没有……你只是习惯性地扮演着一个‘完美男友’的角色，履行着一种责任和义务……”

  季柏霖茫然地看着失声痛哭的苏谨言，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大声说“我爱过你！”，想用这两年的点点滴滴来证明。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竟然发现自己没有勇气，也没有足够的底气喊出这句话。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如果无微不至的照顾、有求必应的迁就、规划未来的认真……这些都不是爱情，那什么才是？

  苏谨言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震荡和迷茫，他流着泪，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继续说道：

  “你不爱我，你或许……也不懂得如何去爱任何人。你当初答应和我在一起，或许只是因为内心的孤独吧？你需要一个‘伴侣’的身份来填补某种空白。柏霖，你其实……是一个很‘独’的人，你的内心有一道墙，没有人能真正走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泪，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释然和彻底的放弃：“如果……如果将来真的有一个人，能幸运地打破那堵墙，真正得到你毫无保留的、炽热的爱，那我……我也会祝福你。再见，柏霖。”

  说完这最后一番话，苏谨言再也没有犹豫，猛地拉开门，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间。

  沉重的关门声传来，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彻底为这段持续了两年的感情画上了句号。

  偌大的房子里，瞬间只剩下季柏霖一个人。空气中还残留着苏谨言留下的淡淡香水味和眼泪的咸涩。

  季柏霖茫然地躺在沙发上，耳边反复回响着苏谨言最后的指控——“你没有爱过我”、“你是一个很独的人”、“你不懂得爱”……

  他闭上双眼，试图在回忆里寻找反驳的证据，却发现自己找到的，更多是自己如何周到地安排生活、如何体贴地满足对方需求、如何冷静地处理矛盾……

  那些画面里，他的情绪始终是平缓的，甚至是克制的。激情？炽热？灵魂的交融？这些词汇对他来说，遥远而陌生。

  苏谨言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内心深处从未仔细审视过的一扇门。门后是什么，是更深的孤独，还是对“爱”本身含义的彻底质疑？季柏霖不知道。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仿佛过去两年构建的某种关于“关系”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一片情感的废墟和未知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