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迫降
作者:杏包姑
季柏霖站在空荡的客厅中央,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不仅仅是身体刚退烧的虚弱,更有一种从心底透出的倦怠。
他沉默地开始收拾房间。这套三百平的大平层,当初为了苏谨言口中的“安静”和“灵感”而租下,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和冰冷。
苏谨言向来没有随手收拾的习惯,穿过的袜子随意丢在地毯上,外套搭在沙发背,画稿和颜料散落在工作台一角。季柏霖默默地捡起,分类,归位,再用吸尘器仔细清理地面。
每次飞行归来,迎接他的几乎都是这样需要整理的“战扬”,以往他甘之如饴,觉得是经营小家的一部分,此刻却只觉得徒劳和心累。
等把一切收拾得勉强看得过眼,他已经有些气喘。走进厨房,他简单地做了两份午餐,将自己那份吃完后,将另一份盖好放在锅里保温。他没什么胃口,但想着苏谨言醒来可能会饿,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习惯性动作,尽管心已经凉了半截。
下午他需要执飞一个短途航班,目的地是日本,飞行时间大约五小时,算上来回,明天就能返回。他定了闹钟,强迫自己回客房午睡了一会儿,尽管睡得并不踏实。
起飞前在机扬集合时,师姐秦冰一眼就看出他脸色不佳,关切地低声问:“柏霖,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没休息好?”
季柏霖摇摇头,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没事,冰姐,就是昨天有点感冒,已经好了,可能气色还没完全恢复。”
秦冰看着他眼底不易察觉的青色,大约也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不单单是生病那么简单,但见他不想多说,便体贴地没有再追问。
同机组还有一名男空乘,叫沈舒明,比季柏霖小一岁,性格活泼,平时和季柏霖关系不错。航班起飞后,在短暂的休息间隙,沈舒明见季柏霖靠在备餐区的壁板上,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便主动倒了杯热开水递过去。
“季哥,喝点热水吧。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要是不舒服,等下服务时段你多在后面休息,外面有我和冰姐呢。”沈舒明的声音带着真诚的关心。
季柏霖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他对着沈舒明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谢谢舒明,我没事,就是有点没缓过来,休息一下就好。”
他确实感到体力有些透支,高烧初愈的身体经不起劳累,便没有过分逞强,向沈舒明道谢后,留在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闭上了眼睛,试图抓紧时间恢复一点精力。
沈舒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季柏霖闭上眼后更显清晰的侧脸轮廓。
灯光下,季柏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即使带着病态的疲惫,也依然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沈舒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几拍,一股难以言喻的爱慕夹杂着怜惜涌上心头。
他早就听说季哥有个交往几年的对象。可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来接机,也没听季哥多提起过。看季哥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估计两人的感情也不怎么样吧?沈舒明心里暗暗为季柏霖感到不值,季哥这样好的人,长相出众,性格温和,工作能力又强,怎么会有人不懂得珍惜呢?
他自己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既心疼季柏霖,又为自己的那点隐秘心思感到羞愧。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收敛心神,转身掀开帘幕,回到了忙碌的客舱服务中,将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暂时压回了心底。休息室里,只剩下季柏霖一人,在飞机的轰鸣声中,寻求着短暂的安宁。
飞机在第二天按时返航,准备落地A市。进入下降阶段时,一阵异响突然传来。那是一种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来自飞机右翼方向,伴随着轻微的、不规律的震动。
季柏霖刚刚完成最后一轮客舱检查,正准备回到乘务员座位系好安全带。他立刻停下脚步,多年的飞行经验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不寻常的动静。
“各位乘客请注意,飞机遇到气流,请再次确认您的安全带已经系好。”季柏霖通过广播系统发出提示,声音平稳如常,但他加快的脚步泄露了一丝紧张。他快步走向后舱工作间,与正在那里的秦冰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听起来不太对劲。”秦冰压低声音说,手上已经做好了应急准备。
季柏霖点点头,透过舷窗向外瞥了一眼。飞机正在平稳下降,但那种不祥的摩擦声再次传来,这次更加清晰持久。几乎同时,飞机轻微倾斜了一下,客舱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我去驾驶舱问问情况。”沈舒明说着,已朝前舱走去。就在这时,客舱灯光闪烁了几下,氧气面罩“啪”地一声从座位上方掉落下来。这一标志性的事件引发了乘客们的恐慌,尖叫声此起彼伏。
“请大家保持冷静!戴好氧气面罩!”季柏霖提高音量,一边迅速帮助身旁一位老年乘客拉下面罩,一边继续向前移动。飞机开始剧烈颠簸,他不得不抓住座椅靠背来保持平衡。
驾驶舱的门打开,沈舒明走了出来,脸色凝重地对季柏霖和秦冰简短交代:“右起落架指示异常,可能需要紧急迫降。准备执行应急程序。”
尽管早有预感,听到这明确的消息,季柏霖的心还是沉了下去。但他迅速压下个人情绪,专业训练占据了上风。他接过沈舒明递来的乘客名单和应急分工表,与秦冰迅速确认各自职责。
“各位乘客请注意,飞机需要准备迫降。请听从乘务员指挥,采取防冲击姿势。”机长的广播在客舱回荡,刻意保持冷静的声音反而加剧了紧张气氛。
季柏霖负责前舱的乘客指导和安抚。他一边演示防冲击姿势——身体前倾,头部靠在前排座椅靠背,双手护住后脑,一边逐一检查每位乘客的安全带。
“先生,请将座椅调直。”
“女士,请脱下高跟鞋。”
他声音清晰而镇定,动作有条不紊。多数乘客虽然惊恐,但还是配合指令。
当他走到一位六十多岁、脸色惨白的老先生面前时,发现对方双手颤抖得无法正确采取防冲击姿势。
“先生,我来帮您。”季柏霖弯下身,耐心地引导老人的手放在正确位置。就在这时,飞机遭遇一阵强烈气流,剧烈颠簸。季柏霖稳住身形,继续安抚:“不要怕,这是正常气流。”
然而,当季柏霖转身准备检查下一位乘客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突然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叫:“我要下去!让我下去!我们会死的!”
“先生,请立即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季柏霖迅速上前阻止。但恐慌的乘客力大无比,一把推开季柏霖,试图冲向紧急出口。
客舱内其他乘客见状更加恐慌,尖叫声四起。季柏霖知道必须立即控制局面。他再次冲上前,从背后抱住那名失控乘客的腰,试图将他带离过道区域。
“先生,请冷静!您这样会危及所有人安全!”
失控的乘客疯狂挣扎,手肘狠狠向后撞击。季柏霖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混乱中,乘客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猛推,季柏霖失去平衡,腰部重重撞在旁边座椅的金属扶手上。一阵尖锐的剧痛从腰椎传来,几乎让他晕厥。
“柏霖!”后舱的秦冰目睹这一幕,惊呼出声。
季柏霖强忍剧痛,额头渗出冷汗,但仍没有放开那名乘客。幸好另外两名体格健壮的男乘客反应过来,上前帮忙,终于将失控的乘客按回座位并系上安全带。
“我没事,”季柏霖对秦冰和其他担忧的乘务员示意,勉强站直身体。但每一下移动都带来腰部的剧痛,他感觉自己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可怕。
飞机持续下降,高度不断降低。季柏霖知道迫降即将发生,此刻客舱的稳定关乎每个人的生死。他深吸一口气,强忍腰部撕裂般的疼痛,重新站直身体,脸上甚至找回了一丝职业性的微笑。
“各位乘客,请相信我们的专业训练。”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尽管疼痛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机长有丰富的经验,我们的飞机也经过特殊设计来应对这种情况。”
他注意到一位母亲怀中的孩子哭闹不止,便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带来腰部的刺痛。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从口袋掏出一枚印有航空公司logo的徽章,别在孩子衣领上。
“这是勇敢者徽章,只有最勇敢的孩子才能获得。”他微笑着说,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孩子停止哭闹,好奇地摸着徽章。
季柏霖艰难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座椅靠背,继续用镇定声音指导:“当我们着陆时,可能会听到巨大噪音和震动,这是正常现象。请保持防冲击姿势,直到飞机完全停稳。”
他逐一检查每位乘客的姿势,纠正不当之处。当看到一位年轻女孩在低声哭泣时,他停下脚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害怕是正常的,但你看,我们都在一起面对。相信我们,相信机长。”
几名空乘也在与自己负责的乘客沟通安抚。
秦冰注意到季柏霖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姿势,悄声问:“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坐下休息?”
季柏霖轻轻摇头:“现在不行。乘客需要看到我们镇定自若。”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板,尽管这个动作带来钻心疼痛。
他知道,在这种危急时刻,乘务员的表现直接影响乘客的情绪。一个惊慌的乘务员会引发全面恐慌,而一个镇定自若的空乘则能带来安全感。
广播再次响起:“各位乘客和机组成员,准备迫降。重复,准备迫降。”
飞机下降速度明显减缓,但那种不正常的震动感越来越强烈。季柏霖回到自己的乘务员座位,严格按照程序系好安全带,采取防冲击姿势。尽管座位有特殊缓冲设计,但当他的腰部固定在特定位置时,疼痛几乎难以忍受。
“各位乘客,防冲击姿势!低头!保护好自己!”他在飞机触地前最后提醒。
巨大的摩擦声和震动传来,飞机以异常姿态接触跑道。客舱灯光忽明忽暗,行李架震开,行李掉落的声音不绝于耳。乘客的惊叫声与飞机的金属摩擦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一曲恐怖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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