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暖意

  季柏霖闻言，放下勺子，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擦。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里，一只骨节分明、握着折叠整齐的干净纸巾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季柏霖一愣，顺着那只手看去，对上的是顾钊书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男人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见他没反应，拿着纸巾的手又微微往前递了递。

  “……谢谢顾先生。”季柏霖连忙道谢，接过纸巾，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果然，粘下了一粒小小的米粒。他刚想站起身，把用过的纸巾和自己吃完的空粥碗一起拿去扔掉。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顾钊书已经自然而然地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从他手中将那团用过的纸巾抽走。接着，男人默不作声地将他手边的空粥碗，连同顾夏那边也已经吃完的碗勺，一并收拾好，起身走到几步远的垃圾桶旁，利落地丢了进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刻意，仿佛只是顺手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季柏霖看着顾钊书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种被妥善照顾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暖暖的，带着点不真实感。

  两个“病号”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季柏霖这才知道，顾夏是急性肠胃炎，估计是刚回国，小孩子肠胃弱，有点水土不服。

  顾夏还小大人似的一脸骄傲兴奋，告诉季柏霖：“哥哥，我们要在中国常住了，是爷爷安排的，爸爸说以后我们的家就在中国。”

  季柏霖一边听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输液大厅墙壁上悬挂的电视机。

  屏幕上正在播报财经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着：

  “……备受瞩目的美股上市企业集团 Kingson Group 已于昨日正式完成总部回迁仪式，强势回归A市。Kingson Group 作为一家拥有近百年历史、伴随共和国成长而兴起的传奇企业，早年将总部迁至美国，如今重磅回归，其超过百亿的资产注入必将为A市经济发展带来新的活力……”

  新闻画面切换，出现了盛大的签约仪式和记者发布会现扬。铺天盖地的宣传片花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冷峻严肃、却极具压迫感的英俊面孔特写上——正是集团新任总裁，继承人 顾钊书 ！新闻标题格外醒目：“Kingson Group 百亿资产回流，少帅顾钊书正式执掌帅印”。

  季柏霖的目光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Kingson Group？顾钊书？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就坐在自己身旁，刚刚才默默给自己递过纸巾、收拾过垃圾的男人。

  恰在此时，顾夏兴奋的小声音响起，彻底肯定了他的猜测：“哥哥你快看！电视里是我爸爸！是不是好帅呀！”

  季柏霖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男人，确实是他旁边的顾钊书，只是电视里的他，穿着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坐在巨大的谈判桌或发布会主位，眼神锐利，气扬全开，是那种真正手握权柄、睥睨天下的上位者气质，与此刻坐在输液大厅塑料椅上、带着几分生活气息的沉默父亲判若两人，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这样的人物，竟然还带着儿子过来输液？这样的家庭不应该是有家庭医生的吗？而且他刚刚还帮自己扔垃圾？季柏霖感觉有点玄幻，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平日里竟然这么……接地气？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是……很帅。”

  话音刚落，他便敏锐地感觉到，身旁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了他的侧脸上。季柏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扭过头，迎上顾钊深邃难辨的眼神。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那是惊讶，是了然，或许还有一丝距离感悄然产生：

  “顾先生，原来您是KG的老板啊。”

  顾钊书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季柏霖那句带着恍然和距离感的“原来您是……”。他的目光随即落到顾夏的输液瓶上，见药液将尽，便伸手按下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赶来，利落地为顾夏拔了针，用棉签按住小小的针眼。

  小家伙打完点滴，精神头似乎更足了，赖在季柏霖旁边，还抓着他的手机，玩着里面简单的消消乐游戏，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季柏霖看着小家伙依赖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但还是抬头对已经站起身的顾钊说：“顾先生，夏夏的点滴打完了，医院里细菌多，孩子刚生完病抵抗力弱，您先带他回去吧，别在这儿待久了。”

  顾钊书闻言，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神似乎在季柏霖苍白疲惫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他没有坚持让顾夏立刻放下手机，而是直接转头，朝着一直安静等候在不远处的助理招了下手。

  助理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聆听指示。

  “你留在这里，”顾钊书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等他输完液，送他回去。”他示意的是季柏霖。

  季柏霖完全没料到这个安排，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顾先生，太麻烦您了，我自己可以的，打完点滴我就打车……”

  顾钊书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拒绝，或者说，他的决定不需要讨论。他已经弯下腰，轻轻从顾夏手里拿过手机，递还给季柏霖，然后牵起了儿子的小手。“走了。”

  他对顾夏说，语气平淡，却自有威严。

  顾夏虽然不舍，但还是乖乖地松开了抓着季柏霖衣角的手。他把手机还给季柏霖，仰着小脸，认真地叮嘱：“季哥哥，我回家后会给你打电话的！你一定要接哦！”

  季柏霖压下心头因为顾钊书自作主张的安排而泛起的一丝无奈和更多的暖意，弯腰对顾夏露出温柔的笑容：“放心，夏夏打来，哥哥一定接。你回家要记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要听爸爸的话，快点好起来，知道吗？”

  “嗯！”顾夏用力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谢谢季哥哥！还有，季哥哥，爸爸也说谢谢你！”

  季柏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带着些许疑惑看向正牵着顾夏离开的顾钊书的背影。男人的背影挺拔冷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完全没有回过头，更没有开口说过任何一个字。

  顾钊书……向他道谢？什么时候？为什么道谢？难道不应该是自己道谢？毕竟他们陪了自己一上午。

  季柏霖坐进车内，对前座的赵助理客气道：“赵助理，其实真的不用麻烦您专门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去也可以的。”

  赵助理从后视镜里对他礼貌一笑，语气却不容商量：“季先生别客气，顾总吩咐的事，我必须办好。送您安全到家是我的任务。”

  季柏霖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轻声道谢：“那……辛苦您了。”

  车子驶入位于市中心顶级地段的“南湾一号”小区时，已近中午。下车时，赵助理也迅速下车，从副驾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递给季柏霖：“季先生，这是顾总吩咐给您准备的。”

  季柏霖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迟疑地接过袋子：“这……这是？”

  “顾总的一点心意，希望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您了，再见。”赵助理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上车离去。

  季柏霖提着那个颇有分量的纸袋，有些恍惚地乘电梯上楼。打开家门，屋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冷清模样，苏谨言似乎还没回来。他换好鞋，走到餐厅，将纸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里面是几个设计优雅的保温盒。他逐个打开——

  第一层是金汤野米烩鲍鱼，浓稠的金黄色汤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第二层是清蒸东星斑，鱼肉洁白，上面铺着细细的葱丝辣椒丝，火候恰到好处。

  第三层是黑松露煎酿羊肚菌，菌香混合着黑松露特有的浓郁气息。

  旁边还有一个较小的炖盅，揭开是灵芝石斛炖老鸽汤，汤色清亮，一看就是慢火细炖的佳品。

  另外配有一小碗瑶柱蛋白炒饭，米饭粒粒分明。

  最后是一份精致的甜品陈皮红豆沙，旁边还贴心地配了一小盒温热的姜汁撞奶。

  每个保温盒上都印有“华筵府”的烫金LOGO，这是A市最有名、以精致粤菜和贴心服务著称的高级食府，外送服务更是出了名的难订。

  季柏霖看着眼前这顿堪比盛宴的午餐，一时怔住。他回忆着在医院的情景……是了，在他和顾夏聊天，后来自己因药力有些昏沉欲睡时，赵助理似乎短暂离开过一会儿。难道就是那个时候，顾钊书不动声色地吩咐助理去准备了这些？

  他甚至细心到连餐后暖胃的甜点都想到了。

  这份无声的体贴，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季柏霖心防的堤坝。他独自在这座城市打拼，习惯了照顾别人，也习惯了在生病时自己硬扛。苏谨言或许会问他一句“好点没”，但如此周全又恰到好处的照顾，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红豆沙送入口中，甜而不腻，带着陈皮的清香，一直暖到了胃里，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这顿午餐，吃的不仅仅是珍馐美馔，更是一种被人郑重放在心上的感觉。这种久违的、细腻的关怀，让他在这个独自面对病痛的午间，感到了一种近乎奢侈的温暖和恍惚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