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战友

  醒来时，苏谨言已经不在身边，只在手机上留了条信息，说跟朋友有约，一早便出门了。空荡荡的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高烧带来的晕眩无力对抗。

  他撑着爬起来，看着镜中自己烧得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湿润的眼角，无奈地叹了口气。明天还有航班任务，拖着这样的身体肯定不行。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决定还是去医院打个点滴，好得快些。

  一个人打车、排队、挂号、取药，最后坐在嘈杂的输液大厅里，看着冰凉的药液一点点输进自己的血管，季柏霖不由得生出几分自嘲的感慨。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么矫情了，竟然会觉得……有点可怜。偌大的城市，生病时也只有自己一个人扛。

  就在他望着天花板出神时，一个清脆又带着惊喜的童声在他旁边响起：

  “漂亮哥哥！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季柏霖循声看去，竟真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顾夏！

  像是灰色天空里骤然拨开的一条裂缝，泄下了一缕阳光。只见顾夏一个人朝他飞奔过来，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季柏霖连忙坐直些，惊讶地问道：“夏夏？你怎么一个人？你爸爸呢？”他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并没有看到顾钊那高大冷峻的身影。

  顾夏跑到他跟前，伸出小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说：“哥哥你小声点！爸爸带我来打针，我偷偷跑掉啦！打针太疼了，我不要打针！”

  季柏霖这才注意到，顾夏的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一些，嘴唇也少了点血色。

  他心里一紧，放柔了声音：“夏夏是哪里不舒服吗？生病了就要听医生的话，打针才能好得快。你看，哥哥也生病了，也在打针，哥哥都不怕，夏夏是勇敢的小王子，肯定更不怕，对不对？”

  他指了指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要不，我们一起打针？哥哥陪着你，好不好？”

  顾夏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季柏霖手背上的针，又看看他温柔鼓励的笑容，犹豫了一下，小脸上的抗拒渐渐变成了好奇和一点点勇气。

  他点了点头：“那……那好吧。哥哥陪我，我就不怕了。”

  安抚好了小家伙，季柏霖立刻拿出手机，按照顾夏磕磕绊绊报出的号码，拨给了顾钊。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那边传来顾钊低沉紧绷、明显带着焦灼的声音：“喂？”

  “顾先生您好，我是季柏霖，我们在飞机上见过的。那个……顾夏现在在我旁边，您过来……呃，我们在医院3楼的输液大厅……”季柏霖尽量简洁地说明情况。

  那边甚至没等他说完，只丢下一句冰冷的“我马上到！”便切断了通话。那语气里的寒意，让季柏霖都忍不住替顾夏捏了把汗。

  顾夏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哥哥，爸爸是不是……生气了啊？”

  季柏霖点点头，表情严肃了些：“你一声不吭就跑掉了，爸爸找不到你，肯定急坏了，非常担心你。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这样很危险。”

  没过几分钟，一道带着凛冽寒气的高大身影便出现在了输液大厅门口。顾钊书大步流星地走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视线先是锐利地锁定了耷拉着脑袋的顾夏，那眼神冰冷得像是要把他冻住。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瞥到季柏霖苍白脸色和手背上正输着液的针头时，已经到了嘴边的严厉呵斥似乎顿住了。他眉头紧蹙，看向季柏霖，语气生硬，却拐了个意想不到的弯：“你病了？”

  季柏霖没想到他会先问自己，愣了一下，才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有点发烧，没什么大问题，来打点滴好得快些。”

  顾钊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一把将顾夏拉到旁边人稍少的角落，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季柏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从顾钊书紧绷的侧影和顾夏越来越低的脑袋、以及偶尔偷偷向他投来的求助小眼神里看出，小家伙正在接受一扬极其严厉的训斥。

  不一会儿，训话似乎结束了。顾钊书牵着蔫头耷脑的顾夏走了回来。顾夏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季柏霖，小声央求道：“哥哥……我……我能在你旁边输液吗？那边好多小朋友都在哭，好吵好烦……”

  季柏霖看着小家伙可怜的模样，又看看旁边脸色依旧冷峻但似乎默许了的顾钊书，心软地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位置：“好吧，那我给你留个位置。你先跟爸爸去护士姐姐那里扎好针，再过来坐，好不好？”

  顾夏一听，立刻阴转晴，开开心心地拉着顾钊书的手去找护士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回来了，小脸上重新挂上了太阳般的笑容，仿佛刚才挨训的不是他。他举着扎了针的小手，炫耀似的对季柏霖说：“哥哥你看！我都没哭！我旁边那个小屁孩哭得可大声了，羞羞脸！”

  一个四岁多的小娃娃老气横秋地叫别人“小屁孩”，季柏霖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带着因发烧而沉重的身体似乎都轻松了一些。

  顾钊书沉默地跟在后面，将输液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就在季柏霖和顾夏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存在感却无比强烈。

  冰冷的药液缓缓流入静脉，嘈杂的输液大厅里，季柏霖左边是叽叽喳喳、因为有了“战友”而不再害怕打针的小太阳顾夏，右边是沉默如山、气扬冷冽却意外让人感到安心的顾钊书。

  季柏霖和顾夏聊得投入，从动画片聊到幼儿园的趣事，小家伙咯咯的笑声驱散了不少病中的不适。他完全忘了要注意自己手边输液瓶的进度。

  直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季柏霖才下意识地抬头，看见顾钊书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按响了他椅子上的呼叫铃。护士很快过来，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滴速，然后为季柏霖换上了一瓶新的药液。

  “啊，谢谢，我都没注意。”季柏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向护士道谢，随后将感激的目光投向顾钊书。若不是顾钊书心细，他这瓶药滴空了可能会回血。

  顾钊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算是接受了他的感谢，随即又沉默地坐回原位，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确保小家伙老实地待在座位上。

  没过多久，一位穿着得体西装、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低声对顾钊书说了几句，态度恭敬，显然是助理或下属。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保温袋。顾钊书接过袋子，低声交代了一句，那名男子便点头应下，转身走到了输液大厅的入口处等候，既保持了距离，又能随时响应。

  季柏霖正猜测着保温袋里是什么，却见顾钊书从容地打开袋子，从里面取出了两碗封装好的、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粥。他先拿出一碗，仔细地打开盖子，插好勺子，放在了顾夏座位旁的扶手上，低声说了句：“小心烫，慢慢吃。”

  然后，在季柏霖略带惊讶的注视下，顾钊拿着另一碗粥，走到了他的这边。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将粥碗放在季柏霖手边空闲的扶手上，接着，又拿起一把干净的勺子，递到了季柏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的面前。

  季柏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勺子和那碗看起来清淡软糯的粥，一时间忘了反应。他没想到，顾钊竟然会……也给他带了一份？

  顾钊书见他没动，拿着勺子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分，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季柏霖这才回过神，连忙接过勺子，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顾钊书微热的指节，他心里微微一颤，低声说：“……谢谢顾先生。”

  顾钊书没再说话，只是收回手，重新坐了回去，拿起旁边的资料继续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季柏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粥，米香混合着淡淡的肉糜香气飘入鼻尖。他握着温热的勺子，鼻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他自己一个人打车、挂号、排队、取药，强撑着不适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输液，甚至还在自嘲自己的“可怜”。

  苏谨言在外聚会，对他的病痛一无所知。

  而此刻，这份来自一个近乎陌生人的、沉默却实实在在的关怀——一碗在最需要时出现的、温热的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自始至终，顾钊书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一句客套的问候，但每一个动作，按呼叫铃、买粥、递勺子，都精准地落在了季柏霖此刻最细微的需求上。这种无声的体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觉得窝心。

  他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似乎顺着食道一路蔓延，不仅温暖了冰冷的胃，似乎也熨帖了心底某个角落的褶皱。他悄悄抬眼，看向旁边的男人。顾钊书正低头看着手中资料，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在此刻的季柏霖眼中，却莫名地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