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分别

  三日后，南笙为我施针时，神色骤变。

  他猛地抽出一根银针——针尖处，竟泛着妖异的幽蓝。

  “这是……”他瞳孔骤缩。

  “怎么回事？”萧御凰箭步上前。

  南笙未答，迅速取出一枚赤色药丸碾碎，将粉末撒于针尖。粉末触及针尖的刹那，竟发出“滋滋”轻响，腾起一缕青烟。

  “针上有毒。”南笙的声音沉如寒铁，“南疆‘蚀心散’，无色无味，遇血即融。若非南某今日所用银针乃特制试毒针，绝难察觉。”

  萧御凰脸色瞬间铁青：“针从何来？”

  “府中新采买之物。”南笙冷静道，“此批针共三百，三日前送入。南某已用五十余根，此前皆无异样，唯有今日这批……”

  他停顿片刻：“被人调换了。”

  满室死寂。

  能潜入这守卫森严的别院，能调换南笙专用的银针，能下毒于无形且避开重重查验——绝非外人可为。

  这别院之中，早已藏了鬼。

  萧御凰缓缓起身，眼中杀意如实质般漫开：“来人。”

  暗卫首领无声跪地。

  “查。”她只吐一字。

  暗卫首领重重叩首：“遵命。”

  两个时辰后，鬼被揪了出来。

  是厨房采买的老妇周氏，五十有三，在别院三年，沉默寡言，手脚勤快，任谁也想不出她会是那枚暗棋。

  她被带到萧御凰面前时，浑身抖如秋叶，却死死咬着牙关。

  萧御凰未令人动刑。

  她只缓步走到周氏面前，蹲下身，平静注视着她：“你有个女儿，在京中做木匠，今岁该议亲了，是么？”

  周氏猛然抬头，眼中迸出恐惧。

  “还有个外孙，刚满三岁，生得玉雪可爱。”萧御凰继续道，语气温和如闲谈，“朕可让你女儿此生娶不上妻，让你外孙……见不到明日朝阳。”

  周氏面如死灰。

  “自然，朕也可赐他们一笔银钱，离京南下，去个无人相识之地，安稳度日。”萧御凰站起身，“选吧。”

  周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陛下饶命……老奴说……老奴全说……”

  她交代了一切——四皇女府上的管事寻上她，许她儿子百两白银，要她在别院做眼线。原本只需传递消息，可三日前，那人又塞给她一包药粉，命她下在南笙的药中。

  她不敢，那人便道：“那就下在针上。他日日施针，总有法子。”

  于是她趁南笙不备，调换了一部分银针。

  “那人还说……还说……”周氏抖得语不成句。

  “还说什么？”

  “还说……此番不成，自有下次。四殿下她……志在必得。”

  萧御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伐之地。

  “押下去，严加看管。”她语声淡漠，“传朕密令——三日内，朕要见到萧临云府上那管事的人头。”

  “是。”

  周氏被拖走后，萧御凰转身望向我。

  她眼中的杀意顷刻褪去，只余深沉的痛楚与疲惫。

  “玉知。”

  她行至我面前，竟单膝跪了下来，双手拢住我微凉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烛火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跃动，将那一向坚毅的轮廓映得柔和，也映出底下深藏的不舍与焦灼。

  “我知你喜爱宫外这般的日子，清静，自在。”她的声音低而沉，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夜露，“我也答应过你，要一直这样陪着你。可如今……恐怕要暂且食言了。”

  她抬眸望向我，眼中是清晰的痛色：“我必须回京了。”

  见我只是怔然看着她，她顿了顿，更缓了声音：“眼下……我不要求你与我同回。你身子尚未养好，江南气候温润，更适合将养。等我……将那边的事情彻底了结，再来接你。好吗？”

  “此刻就走？”我听见自己微哑的声音。

  “此刻。”她颔首，那一点头的动作里带着千钧之重，“萧临云已经疯了。她敢在江南对你动手，在京城便敢掀更骇人的风浪。玉知，我等不起，也不敢等。”

  她向前微倾了身子，目光如锁，深深看进我眼底，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重：“只有把根子上的刺都拔干净，我才能真的安心，回来陪你过你想要的安稳日子。”

  她停顿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才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锋利的温柔：“我答应过你，要做一个让你不必皱眉、让后世称道的明君。但在那之前——”

  她握着我手的力道又重了三分，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我得先确保，这世上再无一人，敢将刀锋对准你。”

  房中一时静极，唯有灯芯偶尔的噼啪轻响。我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有帝王的决断，有战士的凛冽，却也明明白白写着“萧御凰”这个人的恐惧与深爱。

  良久，我反手将她同样冰凉的手紧紧握住。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但走之前，你要应我两件事。”

  “你说。”

  “其一，莫牵连无辜。该杀之人，一个不留；不该杀之人，一个不伤。”

  她重重点头：“朕应你。”

  “其二，”我望入她眼底，“平安归来。我与安安……在此等你。”

  她眼圈骤红，用力颔首：“朕应你。”

  那一夜，萧御凰整装待发。

  她未多带人马，只点了二十精锐暗卫，与伤势初愈的镇北侯同行。

  临行前，她来到我房中，在熟睡的安安额间印下一吻，又在我唇上烙下深深的眷恋。

  “等朕回来。”她低语，“待朕归来，我们便能真正……岁月静好。”

  我点头，强抑眼中热意：“我等你。”

  黎明破晓时，她翻身上马，身影渐没于乳白晨雾之中。

  我独立院门，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心头不安如潮涌涨。

  恍觉这一别，恐成山海永隔。

  而我尚未知晓，就在萧御凰离开江南的第三日，一扬针对我与安安的腥风血雨，已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