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宵

  夜晚，空气里浮着一股子劣质油脂和孜然的味道。

  出院当晚，李辰光推开了医院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尽管胸口还隐隐作痛，但“四大天王”的其他三个人——大头、瘦猴、胖虎，早就已经在门口等得火急火燎。为了冲掉前几天在百货大楼沾上的晦气，四人直奔老城区的“老王大排档”。

  “辰哥，今晚必须整两口，去去邪气！”胖虎一边抹着头上的汗，一边张罗着搬来两箱青岛啤酒。

  夜宵摊上火光冲天，铁锅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四个人借着酒劲，大声吹嘘着那晚的“英雄事迹”，试图用酒精和喧闹来压制内心深处对那个剥皮怪物的恐惧。

  然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喧闹往往是祸端的引子。

  在大排档最里侧的一张桌子上，坐着几个赤膊纹身的壮汉，为首的汉子外号“大黑”，满脸横肉，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闪着粗鄙的光。他们这一桌显然已经喝到了兴头上，桌角竟然突兀地摆着一瓶造型精致、与这地摊环境格调极不相称的晶莹酒瓶——那是路易十三，黑市里价值十万起的顶级干邑。

  祸事起于瘦猴的一个踉跄。

  瘦猴去拿空瓶时，被地上的油渍滑了一下，整个人直愣愣地撞在了大黑的桌角。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只如艺术品般的路易十三水晶瓶，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摔了个粉碎，琥珀色的液体瞬间四溢，散发出一种浓郁得令人窒息的酒香。

  空气在那一秒冻结了。

  “草泥马的！哪来的野种？”大黑腾地站了起来，像一尊黑铁塔般压向瘦猴。

  李辰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跨步挡在瘦猴身前。虽然他身体还没全好，但那股潜藏在骨子里的仗义让他没有退缩。

  “大哥，兄弟不是故意的，这酒……我们赔。”李辰光压低声音，试图保持克制。

  “赔？你拿什么赔？”大黑狞笑一声，一把揪住李辰光的领口，“这瓶路易十三是给公子哥准备的，十万块！把你这几条贱命卖了都赔不起！”

  还没等李辰光反应，胡同深处走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身穿修身银灰色西装的青年，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火机。他长得极俊，却面色阴鸷，眼底透着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他，就是这片街区的幕后主事者——公子哥。

  “黑子，我教过你，在这片地界，规矩比天大。”公子哥看都没看碎掉的酒瓶，只是冷冷地盯着李辰光，“既然坏了我的雅兴，那就按规矩来。拿不出十万，一人留下一根手指，这件事就算了了。”

  大黑哥嘿嘿一笑，从怀里抽出一把剔骨尖刀，“哐”地一声钉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大头和胖虎吓得脸色苍白，双腿打颤，甚至连求饶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李辰光紧紧攥着拳头，那种无力感再次袭来。在这些掌握着财富与暴力的“权贵”面前，他们这些胡同里的刺头，真的连野草都不如。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胖虎颤抖的手指时，一道柔媚却冰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蝉鸣。

  “这几个小鬼，我看还是放了吧。这酒，算在我账上。”

  众人齐齐转头。在昏黄的街灯影子里，一个摇曳生姿的身影正缓缓走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长发盘起，那张让李辰光魂飞魄散的、完美的“赵姐”的面孔，此刻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李辰光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倒竖。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晚在百货大楼里，这具躯壳下那血红色的肌肉纹路和没有眼睑的黑洞。

  “赵姐？”公子哥的神色微微一变，原本阴鸷的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忌惮，“这种小事，怎么惊动了您？”

  “这几个孩子跟我有些‘缘分’。”赵姐轻笑着走到李辰光身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佻地划过李辰光的脸颊。那触感冰冷，像是一条毒蛇爬过。

  公子哥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既然赵姐开口，这个面子我必须给。黑子，放人。”

  “另外三个可以滚了。”赵姐的声音突然变冷，那双美眸直勾勾地盯着李辰光，“这个小家伙，我要带走‘叙叙旧’。”

  大头、瘦猴和胖虎如蒙大赦，但在接触到李辰光那复杂的眼神时，又充满了犹豫。

  “走！快走！”李辰光低喝一声。他知道，这三个人留下来除了送死毫无意义。

  直到同伴们消失在街道转角，赵姐才收回目光，对着公子哥微微颔首，随后一把拽住李辰光的衣领，将他拖进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内弥漫着一种昂贵的香水味，但在李辰光的鼻腔里，那香味下始终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腐臭。

  赵姐静静地坐在后座，月光从车窗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半明半暗。她不再维持理发店里那种和蔼邻居的伪装，此时的她，像是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捕食者。

  “小家伙，在那晚的大楼里，你到底用了什么？”赵姐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感情。

  李辰光咬着牙，一言不发。

  “别装了。”赵姐猛地凑近，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死死锁住他，“能挡住我的‘剥皮术’，你身上肯定有那个东西。把它交出来。”

  “什么东西？”李辰光冷声回应。

  “卷轴。”赵姐的手指甲突然变长，抵在李辰光的喉管上，划出一道血痕，“你那个离家出走的爹，是不是给你留了一个卷轴？那是李家的命脉，也是我要的东西。”

  卷轴？

  李辰光的脑海中瞬间翻起惊涛骇浪。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消失多年的男人从未留下过什么金银财宝，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唯一能算得上“家传”的，只有那本发黄、残破、甚至连封面都丢了的薄册子。

  那册子被爷爷珍而重之地锁在药柜最底层的夹层里，爷爷总说，那是李家祖上保命的玩意儿。可李辰光以前只把它当强身健体的“养生操”，也就是那天在百货大楼里救了他一命的——《天元真气养生功》。

  他想起父亲离家前那个下雨的晚上。那个男人坐在阴影里，一遍又一遍地盯着他演练那些枯燥的吐纳动作。那时候父亲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希望，又像是在看一个诅咒。

  “我不知道什么卷轴。”李辰光盯着赵姐，语气异常坚定。

  赵姐冷笑一声，那是种看透人心的蔑视：“你可以不承认。但我能摆平今晚的公子哥，也能让那个老药罐子死在山沟里。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你不拿着卷轴出现在我店里，我就亲手撕了那三个小伙伴的皮，挂在你的窗外。”

  车门被粗暴地踢开，李辰光被一股巨力直接甩出了车外。

  他狼狈地跌落在石子路上，而周围已经是等待许久的大黑与其手下。

  迷迷糊糊中被五花大绑推上了另一台车。

  父亲到底是谁？他离家真的是为了抛弃家庭，还是为了把这一身的麻烦带走？而那个所谓的“卷轴”，到底是那本书还是别的什么？

  恍惚中，李辰光心中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野火。

  原本，他只是一个在胡同里混吃等死的“天王”，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可怜虫。但现在，这个充满诡谲的世界主动找上了他。

  赵姐的威胁，公子哥的权势，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