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岁末凝思

  与北方传统守岁、鞭炮齐鸣的景象不同，这座移民城市的年味有着别样的喧嚣与疏离。

  外来务工者大多返乡，城市显得空旷了许多，但主要街道和商业区依旧张灯结彩，霓虹闪烁，洋溢着现代化都市特有的节日氛围。

  市政府小食堂为留守值班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准备了简单的年夜饭。

  高育良作为新任市长，自然要出席，与大家共度除夕。席间气氛融洽，但他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这个“空降”的一把手身上，带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几分观望。

  他得体地敬酒，说些鼓励和感谢的话，心思却有些飘远。他想起了帝都，想起了部委家属院那个冷清的家，想起了女儿高芳芳此刻应该正和她的同学们热闹跨年，也想起了……那个在帝都冬夜里，或许正与家人团聚、或许独坐书斋的身影。

  年夜饭结束后，他谢绝了其他人去观看烟花表演的邀请，独自回到了市政府给他安排的临时住所——一套位于机关宿舍区、设施简单但整洁的单元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晚会声音和零星爆竹声。他没有开电视，只是泡了一杯浓茶，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开着鹏城去年的经济数据分析报告、新一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初稿，以及几份亟待处理的文件。

  但他此刻却有些看不进去。岁末年终，人总是容易陷入回忆与思绪。

  来鹏城半个多月，他马不停蹄地调研、开会、听汇报，试图尽快熟悉这座城市的脉络。

  鹏城活力十足，但也问题丛生：土地资源紧张，房价开始抬头，产业结构亟待升级，外来人口融入与社会治理压力巨大，环境污染问题（虽然不如北方雾霾突出，但汽车尾气、工业排放、水体污染等）也不容乐观……千头万绪，都等着他这个新市长去梳理、去决策。

  这与在发改委做宏观政策协调，是截然不同的体验。那里是谋划全局，这里是落实一方；那里更多的是“说”，这里更多的是“做”，而且要做得好，做得让老百姓满意。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他不由得又想起在帝都的最后时光，想起那扬不光彩的博弈，想起自己被迫离开倾注心血的岗位时的不甘，更想起那些为了保护他、支持他而奔走努力的人，左老，裴委员……

  还有，那个因为自己而受到无端牵连、却始终给予他坚定理解和支持的人。

  方筱苒。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温润石子，总能在他最疲惫、最孤独的时候，漾开一圈温暖的涟漪。他知道自己亏欠她良多。若非因为自己，她不会卷入是非，不会承受那些恶意的流言。他给不了她承诺，甚至给不了她经常的联系，只能让她在遥远的北方，独自承受思念与压力。

  方老爷子那通打给陈老的电话，以及随后在方家聚会上的表态，他已经通过隐秘的渠道得知了大概。这让他既感动，又愧疚。感动于方老的明理与回护，这等于是在默许他们之间这种艰难的关系；愧疚于自己让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不得不为孙女的感情选择而操心，甚至出面与老相识交涉。

  他何德何能？

  高育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他走到窗前，望着鹏城璀璨的夜景。这里的灯光比帝都更密集、更炫目，却似乎少了些厚重与温度。

  他想，此刻的方筱苒在做什么？是在方家老宅温暖的客厅里，陪着家人看电视？还是已经回到自己安静的公寓，对着一窗夜色，沉浸在她的历史世界里？她会想起他吗？会像他此刻一样，在热闹或寂静中，感受到那份清晰的、带着痛楚的思念吗？

  他拿出那个极少使用的专用手机，登录了加密邮箱。有几封未读邮件，都是工作往来或系统通知。没有她的新邮件。他知道，她也许在等待，也许不想打扰他刚刚开始的新工作。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敲下了一段话。不同于以往交流思想或通报情况，这一次，他写的纯粹是个人心绪：

  “岁末鹏城，暖夜如春，然独坐室中，寒意自生。霓虹虽灿，不若北地一灯如豆。莅任旬日，诸事纷繁，如舟入海，方知掌舵之艰。常思北国霾重，更念书斋清影。累卿受谤，愧无以报；蒙卿不弃，感铭五内。方老高义，闻之慨然。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唯守此心，砥砺而行。新岁将至，遥祝安康，顺遂如意。”

  这可能是他们通信以来，他最直白表露情感和歉意的一次。发送出去后，他感到一阵轻松，又有些忐忑。她会如何回应？

  他没有等回复，关掉了邮箱。有些话，说出来，便是一种释放和交代。他不能沉溺于个人情绪，明天还有无数的工作在等着他。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了那份政府工作报告初稿。灯光下，他的侧影专注而沉静。他将对北方的牵挂、对过去的反思、对未来的责任，都化作笔尖的力量，开始仔细审阅、修改那些关乎这座城市数百万居民福祉的文字。

  与此同时，帝都。方筱苒确实在方家老宅。热闹的家族守岁接近尾声，小辈们熬不住去睡了，长辈们也陆续回房休息。她婉拒了母亲让她留宿的提议，坚持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她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习惯性地打开了那个加密邮箱。看到高育良新发来的邮件，她的心轻轻一颤。

  逐字读完，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她能感受到他文字背后的疲惫、孤独、歉意，以及那份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思念与依赖。“累卿受谤，愧无以报；蒙卿不弃，感铭五内。”这短短十六个字，包含了太多情绪，也让她心中所有的委屈和等待，仿佛都有了归宿。

  他没有承诺未来，只是说“唯守此心，砥砺而行”。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状态。在各自的世界里，坚守内心的方向，努力前行，彼此守望。

  她沉吟片刻，回复道：

  “鹏城春早，万物竞发，正宜展布。君处要津，自当以万千生民为念，勿以远人为怀。谤随名高，古来如此，清者自清，何足挂齿。爷爷处，自有主张，勿以为忧。北地岁寒，然心灯长温。新岁共勉，各安其职，各尽所能。珍重万千。”

  她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理智而温暖。鼓励他专注于新的工作，安慰他不必为谣言和过去介怀，暗示爷爷的态度已明朗让他安心，也表达了自己会好好生活、彼此勉励的心意。

  发送出去后，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帝都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暗红色，依旧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在遥远的南方，有一盏灯，在为一座城市而亮；有一个人，在为了他们共同相信的某些东西，而奋力前行。

  这就足够了。

  新年的钟声，仿佛在遥远的时空之外敲响。旧岁已逝，新年已来。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坦途，是团聚还是分离，他们都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并将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岁末凝思，化作了前行的力量。南北相隔，心灯互映。这或许，就是属于他们的，独特而深沉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