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方老的抉择

  方老爷子却没有急于恢复往常的作息和社交。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间更多了，除了日常看文件、练字，更多的时候是对着窗外沉思，或者翻阅一些过去的笔记、相册。

  他在梳理，在回顾，也在为某个重大的决定做最后的心理铺垫。

  关于高育良，关于孙女筱苒，关于他们之间那不容于世却又真实存在的情感，他思考了整整一个春节。

  最初的本能反应是反对，强烈的反对。年龄、地位、背景、风险……每一条都是横亘在眼前的巨大障碍。

  他动用关系去了解高育良的过往，调阅他能看到的资料，甚至私下听取一些老部下、老朋友的评价（在不暴露意图的前提下）。

  结果，大部分反馈是正面的：有能力，有想法，肯干事，原则性强，风评不错。尤其是在能源办期间推动清洁转型、顶住压力关注天州风险等事，赢得了不少务实派官员的私下称赞。

  但负面评价也有：过于理想化，不够圆融，得罪人，尤其是在触及某些利益集团时，显得不够“灵活”。这次被“调整”到鹏城，就是明证。

  方老综合各方信息，在心中勾勒出一个相对完整的高育良形象：这是一个有理想、有魄力、也有相当能力的实干型官员，但并非完人，他固执，不善于（或者不屑于）经营关系，在复杂的官扬生态中容易碰壁。他的优点和缺点同样鲜明。

  让方老最终动摇的，不是这些官扬评价，而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孙女筱苒的状态。这个春节，筱苒虽然依旧沉静少言，但眉宇间那股淡淡的郁结似乎散去了不少，眼神比以前更加清澈和坚定。她不再回避家人关于个人问题的试探（虽然也不多谈），但那种坦然和从容，让方老感觉到，她并非处于一种盲目热恋或痛苦挣扎的状态，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内心平静而有力的选择。

  她爱慕的，或许不仅仅是高育良这个人，更是他代表的某种理想、某种精神气质，以及他们之间那种超越年龄和身份的思想共鸣。这种情感，更接近知音与同道，而非简单的男女情爱。这让方老难以用世俗的“不合适”去彻底否定。

  第二件，是他在春节期间，重新仔细阅读了高育良那篇《以清洁转型谋永续发展》，以及能找到的他在发改委期间的一些内部讲话和工作批示。越看，方老越是感慨。

  文章和讲话中体现出的对国家长远发展的忧患意识，对生态环境的重视，对依靠科技创新和制度变革推动转型的坚持，都与方老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些理念不谋而合。他在位时，也曾想推动一些变革，但囿于时代条件和各方阻力，未能尽如人意。

  如今，在高育良这个后辈身上，他看到了相似的火花，甚至更清晰的路径和更强烈的行动力。

  尤其是高育良在遭遇不公、被迫离开核心岗位后，没有消沉抱怨，而是迅速投入到鹏城的新工作中，这种担当和韧劲，让方老颇为欣赏。

  年龄差距……这依然是方老心中最大的疙瘩。

  近二十岁啊，几乎差了一代人。等筱苒正值盛年，高育良已近花甲；等筱苒步入中年，高育良可能已垂垂老矣。

  这其中的代沟、身体状况的变化、陪伴的缺失……都是现实而残酷的问题。

  方老也曾想过，如果高育良年轻十岁，哪怕五岁，他可能都不会如此纠结。

  但现实没有如果。筱苒的态度已经明确，高育良的为人和能力他也基本认可。作为爷爷，他到底该如何抉择？

  是继续强硬反对，冒着与最疼爱的孙女产生难以弥合裂痕的风险？还是勉强接受，但心中始终存有芥蒂，未来一旦出现问题便可能归咎于今日的“妥协”？

  或者……尝试着去理解，去接纳，甚至为他们可能极其艰难的未来，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庇护？

  方老在书房里踱步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抱负，想起了那些未能实现的遗憾，想起了筱苒父亲早逝后，自己对这个孙女加倍的怜爱与期望。他希望她幸福，平安，顺遂。但什么是幸福？是嫁入门当户对的家庭，过着安稳富足却可能精神匮乏的生活？还是跟随自己的内心，去追逐那份灵魂相契的光亮，哪怕前路坎坷，布满荆棘？

  答案，其实早已在他心中。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他没有写字，只是悬腕良久，最终轻轻放下。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安排一下，明天上午，我去一趟西山疗养院，看看老谢。另外，以我的名义，给鹏城市委市政府发一封新年贺信，普通的工作贺信即可，落款写我个人的名字。”

  老谢是他在鹏城工作过的一位老部下，如今在那里疗养。这趟探望，合情合理。而一封以个人名义发给鹏城市委市府的普通新年贺信，更是不起眼。但这两件事结合起来，尤其是在高育良刚刚到任鹏城的背景下，传递出的信号，对于某些关注方家动向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清晰。

  这代表着方老个人对鹏城工作的关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为对高育良这位新市长的一种非正式“背书”或“留意”。这是一种极其含蓄、但圈子内的人都能读懂的支持姿态。

  他没有直接联系高育良，也没有再对筱苒说什么。但他用这种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最终态度：不再反对，默许，甚至愿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提供一丝微弱的、但意义重大的舆论支持。

  放下电话，方老感到一阵复杂的轻松。他做出了选择，一个违背他最初意愿、但却尊重了孙女内心和那个人价值的选择。未来如何，他无法预料，也无法完全掌控。他能做的，就是站在他们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在他们需要时，或许能提供一抹荫凉，一丝助力。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帝都的夜晚，依旧被雾霾和灯光共同渲染成迷离的颜色。但方老的心中，却仿佛吹进了一丝清风，吹散了那些纠结与顾虑。

  “儿孙自有儿孙福啊……”他喃喃自语，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目光深远。

  他想，或许下次筱苒来看他时，他可以和她聊聊鹏城，聊聊那座城市的历史和未来，用一种更开放、更平和的心态。至于那个人，就交给时间，交给实践，也交给他们自己吧。

  方老的决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并未激起太大的公开波澜，但在特定的水域里，却清晰地改变了某些流向。对于身处鹏城、正在艰难开局的高育良，对于在帝都坚守本心、静默等待的方筱苒，这无疑是一道穿透阴霾的、温暖而有力的光芒。

  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他们知道，在遥远的北方，有一盏理解与守护的灯，已经为他们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