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方老的决断

  老爷子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节奏。他知道孙女这段时间看似平静，按时上课、做研究，对家里的安排也不再激烈反抗，但那种沉默的顺从背后，是更深的疏离和心不在焉。她眼底偶尔闪过的恍惚和书房里越来越晚熄灭的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高育良那边，倒是规矩得很，除了之前那次极含蓄的“内刊传讯”，再无任何逾矩之处，工作上也干得风生水起，硬骨头敢啃，原则把得牢，连一些原本对他“火箭提拔”有微词的老家伙，最近提起他也多了几分认可。

  可越是如此，方老心头那点隐忧反而越重——一个能力、心性、定力都如此出众的男人，若真的对筱苒动了心思，又岂是一纸任命和几次敲打就能彻底隔绝的？现在不过是迫于形势和自身前途，将一切都压了下去。可压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在暗处滋生，等待爆发的时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方老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必须下一剂“猛药”，彻底断了孙女的念想，也彻底绝了高育良（如果真有的话）任何可能的指望。单纯的相亲安排看来效果有限，需要更强大的外力介入，创造一个既成事实，或者至少，一堵更高、更难以逾越的墙。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老战友的号码。这位老战友的孙子，年纪与筱苒相仿，家世显赫，本人也在重要部门工作，前途无量，关键是家风严谨，为人稳重。之前也曾有意撮合，但筱苒反应冷淡，对方似乎也颇为矜持，便搁置了。现在，方老决定亲自出面，以更郑重的方式推动。

  “老陈啊，是我……有件事，得跟你好好商量商量。关于我们家筱苒，还有你家那小子……”

  就在方老为孙女的“终身大事”筹划一剂“猛药”时，高育良在委里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来访者是汉东省吕州市的常务副市长周桂春。周桂春是吕州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行事稳健，在高育良主政吕州后期，算是比较能配合工作的副手之一，但并非高育良的嫡系。他此次来京，据说是为了跑一个国家级开发区扩区的项目。

  周桂春通过正式渠道预约，得到高育良秘书的回复，高主任日程很满，但可以挤出二十分钟时间。当他走进高育良宽敞的副主任办公室时，心情颇为复杂。眼前这位气度沉凝、不怒自威的领导，与几年前那位在吕州同样威严、却似乎总带着一丝书生气的书记，既有重叠，又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不同。地位更高了，气质也更内敛，甚至……更难以捉摸了。

  “高主任，打扰您了。”周桂春恭敬地问好。

  “桂春同志，坐。”高育良从办公桌后起身，与他握手，示意他在沙发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秘书奉茶后悄然退出。“吕州的老同事过来，再忙也要见见。怎么样，家里都还好？”

  简短寒暄后，周桂春说明了来意，汇报了吕州开发区申请扩区的必要性和基础条件，递上了厚厚的申报材料。高育良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地方发展和具体项目的深刻理解。

  公事谈完，周桂春略显踌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下决心。

  “高主任，还有件小事……可能不当讲。”周桂春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

  “哦？但说无妨。”高育良神色不变。

  “是关于……李达康市长。”周桂春观察着高育良的脸色，“您调走后，李市长主持全面工作，锐意改革，力度很大，吕州的经济增速确实保持了高位。不过……有些做法，比较激进。比如最近强力推行的‘旧城改造提速行动’，拆迁进度是上去了，但引发的矛盾也不少，信访量上升得比较快。我们下面具体办事的，有时候感到压力很大，也有些担心……怕留下后遗症。”

  高育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李达康的风格，他太了解了。追求政绩，雷厉风行，敢闯敢干，但有时确实容易忽略过程中的平衡与细微处的民生痛点。前世如此，这一世看来也并未改变。

  “还有，”周桂春声音更低了，“赵瑞龙的那个山水集团，最近在吕州又活跃起来了。不光月牙湖项目继续启动了，他们还又拿到了新区两块很好的地，开发速度很快。听说……和李市长那边，走动得挺勤。”

  高育良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光。赵瑞龙，李达康……这两个名字再次以这种方式关联出现，让他瞬间警醒。他离开吕州时，虽然做了些人事布局，但毕竟鞭长莫及。李达康与赵瑞龙走近，或许是为了推动发展，或许有更复杂的利益交换。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好兆头。赵家就像一条潜伏的毒蛇，始终未曾放弃寻找机会。

  “桂春同志，”高育良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李达康同志有他的工作思路和魄力，作为曾经的同僚，我不好评价。但无论是旧城改造，还是招商引资，有一条底线必须守住：依法依规，保障群众合法权益，不能以牺牲长远利益和社会稳定为代价换取短期速度。你作为常务副市长，身处一线，既要配合好主要领导的工作，也要本着对人民负责、对事业负责的态度，及时反映实际情况，把握好政策执行的分寸。”

  他没有对李达康或赵瑞龙做任何具体评价，但话语中的原则和提醒之意，周桂春听懂了。这是在告诉他，坚持原则，注意方法，必要时可以向上反映。

  “我明白，高主任。谢谢您的指点。”周桂春连忙点头，心中稍定。他今天来，汇报项目是其一，更重要的也是想探探这位老领导的口风，以及在他这里寻求一点无形的支持或指点。高育良虽然调离，但在汉东、在吕州，影响力犹存，尤其是他如今身处国家发改委要职，对地方事务依然有着不可忽视的潜在影响。

  “吕州的发展，我一直关注。”高育良最后说道，“有什么需要委里协调支持的，符合政策方向的，可以通过正常渠道报上来。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做好本职工作，坚守底线，问心无愧即可。”

  送走周桂春，高育良站在窗前，眉头微锁。周桂春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心湖。李达康的激进，赵瑞龙的卷土重来，吕州看似高速发展下可能隐藏的隐忧……这些都让他无法真正轻松。他的根基在汉东，吕州更是他付出心血的地方，他绝不愿看到那里因为急功近利或权钱交易而陷入混乱、埋下祸根。

  然而，他现在是发改委副主任，职责范围是全国宏观政策协调，直接干预地方具体事务名不正言不顺，也极易授人以柄。他只能通过政策导向、项目审批等间接方式施加影响，或者在关键时刻，以适当的方式发出声音。

  这让他感到一种新的束缚和无力感。位置更高了，但手脚似乎也被更多的规则和目光所捆绑。他忽然有些理解方老用提拔来“隔离”他和筱苒的深层逻辑——权力有时是最好的距离制造器，也是最坚固的囚笼。

  他将吕州的事情暂时压下，继续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但周桂春的来访，无疑在他本就沉重的肩膀上，又添了一分对旧日“领地”的隐忧。

  而方家四合院里，方老与老战友的通话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对方家庭对筱苒十分满意，那位孙子也表示愿意正式接触了解。双方老人约定，由方老安排，近期让两个年轻人“自然地”见上一面，地点就选在方家，氛围更轻松私密，也显出郑重。

  方老放下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完成某种必要任务的决然。他知道这或许会让孙女暂时更加不快，但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她一生的安稳，这个“恶人”，他必须做。

  他让孙秘书去通知筱苒，周末晚上回家吃饭，“有客人”。

  方筱苒接到电话时，正在图书馆查资料。听到爷爷特意嘱咐“有客人”，她心中顿时明了，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知道了，爷爷。”

  挂掉电话，她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文献，视线却有些模糊。那道无形的墙，不仅隔开了她和高育良，似乎也正在将她推向一个她全然不感兴趣、却无法挣脱的轨道。爷爷的决断，来得又快又狠。而那个能让她心灵产生共鸣、让她在黑暗中看到微光的人，此刻正身处更复杂的权力漩涡中，或许根本无暇他顾，或许……早已做出了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