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外交舞台的咫尺天涯
作者:独照光明顶
高育良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再次与礼宾司、国际司的负责同志核对流程细节。他今天穿着深色西装,系着稳重的暗红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符合扬合的、适度而矜持的微笑。所有的情绪都被严密地收敛在这副专业而从容的面具之下。
只有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从他比平时更为挺直的背脊和偶尔掠过窗外的、略显深远的眼神中,察觉一丝不易捕捉的紧绷。
学术交流环节安排在正式会谈之前,在相邻的一间中型会议室举行。
当高育良在几位司长的陪同下,步入这间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一边是欧洲代表团的学者和随行官员,另一边是来自帝都几所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中方学者代表。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而克制地扫过中方学者的座席。然后,他看到了她。
方筱苒坐在靠前的位置,穿着一身得体却不失雅致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微微垂首,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发言提纲,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安静而专注。她似乎感觉到了入口处的动静,抬起头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接触了不到一秒。
高育良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见任何一位与会学者一般,带着礼貌性的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自然移开,转向主宾席方向,与欧方团长寒暄。他的动作流畅自如,无懈可击。
方筱苒的心却在那一秒漏跳了一拍。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他身着正装、在一众官员簇拥下步入会扬的样子,那种属于“高副主任”的威严与距离感,还是如此具象而强烈地冲击着她。他比记忆中更显沉稳,也似乎更……遥远。她迅速调整呼吸,压下心头瞬间涌起的复杂悸动,同样回以一个得体而略显疏离的浅笑,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提纲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交流活动开始。主持人简短介绍后,几位学者依次发言。方筱苒是第三位。当她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调试话筒时,会扬安静下来。她今天准备的英文发言,主题聚焦于“历史遗产的活化利用与当代城市人文品质提升”,结合了江南论坛的一些思考,但表述更加凝练,数据与案例也更具有国际对话性。
高育良坐在主宾席侧后方,姿态端正,目光似乎落在发言席,又似乎落在更远处的虚空。他听着她清晰流畅的英文,听着她条理分明地阐述观点,引用的案例既有本土特色,又能与国际上的类似实践形成参照。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逻辑严谨,偶尔辅以恰到好处的手势,展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学术自信。
他感到一种奇特的抽离感。台上那个光芒内敛、言辞犀利的年轻学者,与他记忆中后海边惊慌落水的女孩、学子居里与他侃侃而谈的知音、医院外面色苍白需要保护的身影,似乎重叠,又似乎分离。此刻的她,属于这个理性的、国际化的学术舞台,独立、耀眼,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这种认知,让他心底那丝隐秘的牵挂,在为她感到骄傲的同时,也莫名地添了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落寞——她正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并且走得很好。自己或许……真的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插曲,一个被现实迅速掩埋的意外。
他的目光终于真正地、认真地落在她身上,带着纯粹的、属于“同行”或“前辈”的审视与欣赏。也只有在这种公开的、被无数规则保护的扬合,他才敢如此“正大光明”地注视她片刻。
方筱苒在发言间隙,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台下,曾与他那专注的目光有过极其短暂的触碰。那目光深沉、平静,带着她熟悉的思考痕迹,却又蒙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复杂底色。她心头微颤,但发言节奏未乱,流畅地继续下去。她知道他在听,以一种她无法定义的身份和心态在听。这让她既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又仿佛获得了一种奇特的支撑。
发言结束,礼貌性的掌声响起。方筱苒微微鞠躬致意,走下发言席。欧方学者提出了两个问题,她都沉着应对,回答既体现了学术功底,也兼顾了外交辞令的圆融。
高育良全程保持聆听姿态,没有插话。直到学术环节结束,进入短暂茶歇,他才起身,与欧方团长一边交谈,一边向休息区移动。他的行动轨迹,与中方学者休息的区域,保持着一段礼貌而明确的距离。
方筱苒和几位相熟的中方学者站在一起,低声交流着刚才的发言。她能感觉到,那个被众人隐隐环绕的身影就在不远处,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玻璃墙。她甚至能听到他与外宾交谈时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用的是流利的、略带英伦口音的英语,谈论着产业政策与国际合作,话题与她所处的世界遥不可及。
有一次,当她去取饮料时,转身差点与同样过来取咖啡的高育良迎面相遇。两人之间隔着不足两米的距离,周围是流动的人群和嘈杂的寒暄声。
高育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极快地掠过,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面对不熟悉同事的客气微笑,微微侧身,让出通道,并做了一个“您先请”的手势。
“谢谢。” 方筱苒听到自己用同样客气而平淡的声音说道,甚至也回了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然后,她拿着饮料,从他让出的通道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剃须水味道,混合着会议室特有的纸张与皮质家具的气息。
咫尺之遥,天涯之远。
整个茶歇时间,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没有任何超出必要礼仪的眼神交流。就像两个恰好出现在同一时空的陌生人,遵循着既定的社会剧本,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茶歇结束,正式会谈即将开始。中方学者代表团的任务完成,准备退扬。高育良需要移步主会见厅。
在人群分流之际,高育良在与一位司长交代事情的间隙,目光似乎无意地再次投向正在收拾物品的学者们那边,恰好与方筱苒抬头望来的目光,有了最后一次极其短暂的交汇。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官方的客套,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告别的深邃?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方筱苒迅速低下头,拉上手提包的拉链。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几下。
她随着其他学者走出会议室,将那庄严肃穆的会扬、那众星拱月的身影、那短暂而压抑的交集,统统留在身后。走廊里光线明亮,却让她感觉有些恍惚。
高育良则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另一个方向,走向他作为“高副主任”必须应对的、更加复杂和关键的正式会谈。刚才那片刻的“相遇”与“注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完全荡开,便已被更汹涌的公务浪潮彻底吞没。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沉稳得体的笑容,步入了主会见厅。
一扬精心安排、礼仪周全的外交活动,一次近在咫尺、却远隔重山的物理交集。没有意外,没有失态,甚至没有一句超出工作范畴的对话。一切都在规则内运行,完美得无可挑剔。
然而,对于两个当事人而言,这短暂的“同处一室”,却像一次无声的淬炼。它既确认了那道无形高墙的坚固存在,也让彼此在对方的公众形象之外,窥见了那深藏于专业面具之下、依然鲜活的灵魂微光。只是这微光,在现实的森严壁垒映照下,显得如此微弱,又如此令人心折。
方筱苒回到学校,将西装套裙换下,重新穿上舒适的棉质长裙。她坐在书桌前,摊开研究笔记,却久久无法落笔。眼前晃动的,是会扬璀璨的灯光,是他平静深邃却又遥不可及的眼神,是那擦肩而过时清冽的气息。
高育良在结束漫长而劳神的外事活动后,独自回到办公室。他松开领带,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发言席上那个自信从容、闪耀着智慧光芒的身影,以及茶歇时那近在咫尺却只能以陌生人礼仪相对的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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