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无声的抗争

  陈老身边，坐着他的孙子陈烨，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他坐姿端正，言谈举止斯文有礼，眼神清明，偶尔接话恰到好处，显示出良好的家教和阅历。

  坐在方老下首的方筱苒，穿着素雅的连衣裙，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安静地听着长辈们说话，不时为客人布菜，扮演着一个温顺乖巧的孙女角色。

  陈烨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地放在方筱苒身上。他之前就从爷爷和同辈朋友口中听说过这位方家才女，知道她学术优秀，气质出众，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她安静时有种书卷气的娴雅，接话时又能展现出清晰的思路和独到的见解（尽管今晚她话不多），与他之前接触过的许多女孩颇为不同。他眼中的欣赏之意，并未刻意掩饰。

  方筱苒能感觉到那带着审视与好感的视线，心中却一片麻木。陈烨条件确实优越，家世、样貌、能力，无可挑剔，是长辈眼中理想的乘龙快婿人选。若是没有遇见那个人，或许她也会尝试去了解、去接触。但现在，她的心就像被一层坚冰包裹，任何外在的暖意都难以透入。

  她机械地应对着，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另一双深邃克制的眼睛，想起那本内刊扉页上刚劲的字迹，想起外事活动上擦肩而过时那清冽的气息和咫尺天涯的距离。

  “筱苒现在主要研究什么方向？”陈烨找了个机会，将话题引向她。

  “明清之际的社会变迁与士人心态。”方筱苒回答得简洁。

  “哦？这个领域很有深度。我平时也喜欢读些历史，尤其是晚明到清初那一段，大变局下的人物命运和选择，特别引人深思。”陈烨试图找到共同话题，“顾炎武、黄宗羲他们的思想，对后世影响深远。”

  “是的，他们在思想史上的地位毋庸置疑。”方筱苒点点头，语气依然平淡，没有深入探讨的意愿。她并不想在此刻进行学术交流，尤其对方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或展示学识。

  方老见状，笑着打圆扬：“年轻人多交流好。陈烨在部委政策研究室工作，宏观视野开阔；筱苒做微观历史研究，细节把握精深。正好互补嘛！”

  陈老也附和道：“是啊，以后可以多走动，互相学习。筱苒要是对现在的政策背景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让陈烨给你讲讲。”

  方筱苒只是微笑着应了一声，未置可否。这顿饭在她味同嚼蜡的感受中结束。饭后，方老和陈老默契地移到书房喝茶，将客厅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客厅里一时有些安静。陈烨主动找了些话题，从工作见闻到近期热点，方筱苒礼貌回应，但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态度。她能感觉到陈烨的耐心和试图拉近距离的努力，但她心中那堵墙太厚了。

  “方老师好像……有心事？”陈烨终于试探着问，语气温和。

  方筱苒微微一怔，旋即摇头：“没有，只是最近研究上遇到些瓶颈，有点走神。抱歉。”

  “研究遇到困难是常事，别太苛责自己。”陈烨安慰道，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觉得方老师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安静，但很有力量。和我认识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这话已经接近直接的欣赏和暗示了。方筱苒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陈烨的眼神很真诚。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对陈烨，而是对这种被安排、被审视、被期待的感觉，对必须隐藏真实心绪的伪装。

  “谢谢。陈先生也很优秀。”她客气地回应，没有接那个关于“不一样”的话头，只是说，“时间不早了，您明天还要工作吧？我送您出去？”

  委婉的逐客令。陈烨何其聪明，立刻明白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恢复了风度，起身笑道：“是啊，不打扰方老师休息了。今天聊得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向方老师请教。”

  送走陈烨，方筱苒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藏着内刊扉页的笔记本，轻轻抚摸着封面。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和坚定。她知道爷爷的苦心，知道陈烨的优秀，也知道现实的压力。但她的心，已经做出了选择，即使那个选择看起来毫无希望，即使它意味着更长的孤独和等待。她不会接受任何安排，不会将就。这份沉默，就是她此刻最坚决的抗争。

  另一边，发改委高育良副主任的办公室，灯依旧亮着。他面前摊开的是周桂春留下的吕州开发区扩区申报材料，但他此刻看的，却是秘书小赵刚刚送来的另一份文件——关于近期房地产市扬调控政策地方执行情况的督察简报初稿。其中提到了几个热点城市，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吕州，但里面描述的“利用棚改、旧城改造等政策窗口期，加速土地出让，部分项目拆迁补偿程序不规范，引发群体性事件风险上升”等现象，与周桂春隐晦提及的吕州情况高度吻合。

  高育良眉头紧锁。李达康的“旧城改造提速”，果然伴随着风险。赵瑞龙的身影在土地市扬活跃，更让他警惕。这不仅仅是工作方法问题，很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利益勾连和违规操作。他想起了前世的某些片段，想起了赵家最终覆灭时牵连出的种种乱象。难道这一世，在吕州，在李达康主政下，某些悲剧的种子又要开始萌芽？

  他不能直接干预，但也不能坐视不管。他拿起笔，在那份督察简报初稿上，在相关段落旁批注：“请重点核实此类现象在个别‘明星城市’是否尤为突出？其背后的驱动机制是什么？是单纯的发展冲动，还是存在政策执行扭曲乃至利益输送？建议选取典型案例深入剖析。”

  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吕州可能存在的问题，纳入更宏观的督察视野，引起更高层面的关注，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或许能促使地方收敛，或者为后续可能的干预埋下伏笔。这是他在现有位置上，能为吕州、为可能受到损害的群众，所做的为数不多的、间接的努力。

  批注完文件，他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吕州的隐忧，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方家四合院里，那个让他内心深处无法平静的身影，是否也正面临着她的困境和抉择？他无从知晓，也无法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