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裴公问策
作者:独照光明顶
报告客观详实。第一部分,全面肯定了天州在摆脱资源依赖、培育新兴动能方面的决心、努力和初步成果,列举了基础设施建设、招商引资规模、干部队伍展现出的紧迫感等。第二部分,则用更长的篇幅,深入剖析了调研中发现的问题与挑战:产业空心化与“盆景化”风险、政策落地“最后一公里”的梗阻、财政可持续压力、社会就业的结构性矛盾、以及部分领域可能存在的“重规模轻实效”倾向。第三部分,他提出了若干政策建议,核心是建议对这类特殊困难地区,采取“一揽子、长周期、有条件”的综合支持政策,同时要强化过程监管与实效评估,防止资金和政策空转,更要关注转型过程中的社会成本与公平性问题。
在报告的结尾,他谨慎地加了一段“需特别关注的风险提示”,以相对含蓄但业内人士能看懂的语言,指出了在快速推进转型过程中,需警惕数据失真、利益输送、债务累积等潜在风险,建议上级在后续政策设计与考核中,纳入更全面的风险评估与防控机制。
报告完成后,他通过机要渠道,先呈送给了分管副主任。副主任阅后,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情况复杂,问题尖锐。我这就安排向裴主任汇报。”
向裴一泓主任当面汇报,安排在三天后的下午。裴一泓的办公室在顶层,宽敞、简朴、肃穆。墙上挂着全国地图与世界地图,书柜里满是各种文献和政策汇编。裴一泓本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年约五十五六,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深邃,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正在翻阅高育良的报告,手指偶尔轻轻点着纸面。
高育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简明扼要地口头补充了一些报告之外的现扬观感,特别是基层干部群众的真实心态和一些企业的具体困境。他语气平稳,措辞严谨。
裴一泓听得很专注,几乎不打断。直到高育良讲完,他才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
“育良同志,这份报告写得扎实,问题抓得准,建议也有见地。”裴一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天州的情况,很有典型性。沙瑞金同志在那里下了大力气,也背了很大压力,成绩要看到,但问题……也确实不容回避。”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你报告中提到的风险提示,指的是什么?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高育良略微停顿了一下。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裴主任,”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在调研期间,我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他从随身公文包的夹层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那几页关键材料的复印件。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材料内容……涉及对天州部分转型项目数据真实性、招投标规范性、以及政策资源分配公平性的质疑,并暗示可能存在利益关联。由于是匿名举报,且缺乏直接证据,其真实性有待核实。因此,我没有将其写入正式报告,但觉得有必要向您单独汇报这一情况。”
裴一泓的目光扫过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去拿,脸上也没有流露出惊讶或愤怒的表情,仿佛这在他意料之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嗯。”裴一泓终于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伸出手,拿起文件袋,却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沙瑞金同志……是个能干事、也想干事的人。在天州那种局面下,没有点霹雳手段和超常规的做法,确实打不开局面。”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语气平缓。
高育良屏息听着。
“但是,”裴一泓话锋一转,目光收回,变得极其锐利,“干事的方法,和干事的底线,是两回事。为了速度牺牲规范,为了结果忽略过程,短期或许见效快,长期看,隐患很大,也容易授人以柄。”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这种东西,不会凭空出现。要么,是有人想借你的手,搅动地方政局;要么,就是问题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捂不住了,有人不得不用这种方式往上递话。”
他将文件袋轻轻放回茶几上,推到高育良面前。“这份东西,你保管好。目前,仅止于你我知道。”
高育良默默将文件袋收回。裴一泓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又似乎比预料更审慎。
“至于沙瑞金同志……”裴一泓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神投向虚空,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的情况,比较复杂。他能走到今天,除了自身能力和政绩,也有一些……其他的因素。”他顿了顿,似乎在决定说到什么程度,“他的养父,费老,是党内很有威望的老同志,虽然退居二线多年,但影响仍在,尤其在一些老干部当中,话语权很重,很爱护他这个养子。”
高育良心中了然。费老,他前世也有印象,是一位以耿直清廉著称、在特殊时期保护过不少干部的老革命。有这层关系在,确实能让沙瑞金在很多时候获得一种无形的庇护与信任。
裴一泓的声音更低沉了一些,几乎像是在耳语:“还有他的岳父,郑荣兴同志。”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击中了高育良。郑荣兴!安北省委原书记,后来……虽然裴一泓没有明说“二十四诸天”,但高育良完全明白了那个意指。郑荣兴在安北乃至更高层面的影响力,他再清楚不过。沙瑞金竟然是郑荣兴的女婿?这个信息,让沙瑞金的形象在他心中瞬间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棘手。郑荣兴的派系力量,与费老代表的传统威望交织在一起,为沙瑞金构筑了一道何其坚固的背景屏障。
“所以,”裴一泓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高育良脸上,带着一丝深沉的无奈和洞悉,“有些事情,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这份材料反映的问题,也许部分属实,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且牵涉如此背景的情况下,贸然动作,不仅打不到七寸,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发不必要的震荡,甚至干扰天州乃至西省来之不易的转型大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高育良。“你的报告,我会仔细研究,该吸收的建议会吸收,该提醒的风险,也会通过适当渠道,向有关方面做善意的、建设性的提醒。但眼下,一动不如一静。天州的转型,还需要观察,沙瑞金同志的路,也还需要再看一看。有些矛盾,需要在发展中逐步暴露和解决;有些问题,需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高育良也站了起来。他完全理解了裴一泓的立扬和难处。在高层政治中,平衡与时机,往往比单纯的真相更重要。裴一泓能将话说到这个程度,已是极大的信任和坦诚。
“我明白了,裴主任。”高育良沉声道,“我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处理。”
裴一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育良,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看问题有深度,也有分寸。记住,在发改委工作,我们不仅要懂经济,更要懂政治。有些路,注定崎岖坎坷,但总要有人去蹚,去把情况摸清楚,哪怕暂时不能改变什么,也要为将来可能的改变,埋下伏笔,做好准备。”
“是。”高育良郑重应道。他知道,“埋下伏笔”四个字,既是肯定,也是期许。
“去吧。报告留下。举报材料的事,到此为止。”裴一泓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了另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高育良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安静无声。他稳步走着,心里却如潮水翻涌。裴一泓透露的信息,让他对沙瑞金的能量和未来可能的动向,有了全新的、更严峻的评估。沙瑞金不仅是一个作风强势、理念可能存偏的地方大员,更是一个背后站着两座难以撼动“大山”的政治人物。这样的人,一旦其发展理念与更高层面的全局部署发生冲突,或者其个人行事风格引发不可调和的矛盾,其对抗的烈度和复杂性,将远超寻常。
而自己,似乎已经无意中,站到了某种潜在对抗的前沿观测点上。裴一泓那句“埋下伏笔”,意味深长。他高育良这份报告,以及他心中对沙瑞金模式的深刻疑虑,或许就是将来某个时刻,需要被启用的“伏笔”之一。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窗外,帝都的天空湛蓝高远。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天空下,政治的气流正在看不见的层面涌动、碰撞。他与沙瑞金之间那在天州结下的、关于发展路径与执政理念的梁子,因着沙瑞金深不可测的背景,以及自己这份已呈送高层的、带有警示意味的报告,被赋予了更加深远和耐人寻味的含义。
未来的汉东,若真有沙瑞金的身影,那必将是一盘更加凶险、也更加考验智慧与定力的棋局。而他高育良,无论是作为曾经的汉东官员,还是如今的国家发改委干部,似乎都已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他坐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份新的文件,却半晌没有看进去一个字。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坚定。路还长,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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