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暗流未平
作者:独照光明顶
按照计划,调研组走访了那家被材料点名的“标杆企业”——天州鸿图精密制造有限公司。崭新的厂房,锃亮的进口设备,流水线上工人穿着统一制服忙碌着。公司负责人,一位三十多岁、海归背景的总经理,介绍起来滔滔不绝:核心技术、市扬前景、年产值预期、带动就业……一切都符合一个优质转型项目的标准。
高育良听得很仔细,问得也比平时更深入。
“王总,贵公司一期投资三点五亿,目前设备到位和安装情况如何?实际生产产能达到了设计能力的多少百分比?”
“我们正在调试爬坡阶段,目前产能利用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预计下半年能达到百分之六十。”王总回答。
“公司研发团队有多少人?其中硕士以上学历、有五年以上相关产业经验的核心研发人员占比多少?”
“这个……研发团队目前有十五人,核心研发正在招募,我们的研发中心计划设在鹏城,这里主要是应用开发和工艺优化。”王总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
“我看到资料上说,贵公司产品主要供应国内某新能源车龙头企业,目前签订的实质性订单金额大约是多少?付款周期如何?”高育良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平静却犀利。
陪同的市工信局副局长想插话解释,被高育良一个手势止住。他只是看着那位王总。
王总额角微微见汗,给出的数字开始变得模糊:“订单正在洽谈中,有几家意向非常明确……具体金额涉及商业保密……”
离开鸿图公司时,表面一切如常,市里的同志依旧热情介绍着下一个参观点。但高育良心中已有了判断。这家公司,设备是真实的,厂房是真实的,但核心技术、稳定订单、尤其是能扎根并带动本地产业链升级的关键要素,很可能如匿名材料所暗示的那样,存在相当大的水分。这是一个精致的“盆景”,或许能贡献一些GDP和就业数字,但能否成为天州转型的坚实支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随后几天,高育良调整了调研的侧重点。他要求多看几家规模不大、不那么“光鲜”的本地转型企业,甚至随机走访了两个产业配套基础薄弱的乡镇。他不再仅仅听取汇报,而是更多地与一线技术员、车间主任、普通工人交谈,询问原材料采购是否便捷、技能培训是否跟得上设备更新、对政府服务有什么具体意见。
同时,他让调研组中熟悉财务和项目管理的同志,以“了解地方投融资模式”为名,向市里相关部门调阅了几个重大转型项目的部分公开招标文件、资金拨付流程摘要以及产业扶持资金的中报指南。这些动作都在合理的工作范畴内,但指向性已隐约可辨。
反馈回来的信息碎片,与匿名材料中的某些指控,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吻合度。并非一一对应,但那种“重招商轻落地”、“重规模轻实效”、“政策红利被部分企业优先获取”的模式痕迹,确实存在。而关于利益输送的指控,则如雾里看花,缺乏直接证据,但某些项目招标条件的设置、中标企业的关联背景,又难免让人产生联想。
沙瑞金似乎察觉到了调研组工作重心的微妙变化。在调研组离开天州的前一天傍晚,他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高育良的房间。
“高主任,调研辛苦了。”沙瑞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沙哑,但少了几分上次见面时的急切,多了些沉郁的平稳,“明天你们就要走了,有些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再沟通一次。”
“沙省长请讲。”高育良走到窗边,语气平静。
“我知道,这几天你们看了不少,也听了不少。”沙瑞金开门见山,“天州底子薄,历史包袱重,想趟出一条新路,不可能四平八稳,更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问题都解决。过程中,肯定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有急功近利的苗头,也有钻空子、搭便车的人。这些,我不否认。”
高育良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但是,”沙瑞金的语气加重,“评价天州的转型,要看大方向,看主流,看长远。我们是在废墟上重新起步,是在悬崖边上寻找生路。有些项目,现在看可能不完美,甚至是‘盆景’,但先把架子搭起来,把人气聚起来,把外部关注引过来,这本身就有价值!没有这些‘盆景’,连讨论产业生态、链条配套的资格都没有!你们在委里,制定的是全国一盘棋的政策,讲究的是规范、均衡、可持续。可我们在下面,面对的是嗷嗷待哺的群众、是即将见底的财政、是稍纵即逝的窗口期!我们需要的是能救命、能启动的特殊政策,是允许我们试错、容错的改革空间,而不是拿着放大镜,一个个来挑‘盆景’的刺!”
这番话,坦诚得近乎尖锐,将地方大员在发展与规范、速度与质量之间的两难处境,赤裸裸地摊开在高育良面前。它甚至隐约回应了匿名材料中的某些批评——为了“启动”,为了“架子”,可以暂时容忍一些不完美,甚至是一些“水分”。
“沙省长的难处,我能理解。”高育良缓缓开口,字斟句酌,“调研组的目的,也绝不是简单地挑刺。中央政策要落地,要见效,就必须充分了解地方的实际情况,包括成绩,也包括困难,甚至包括……一些发展过程中难以避免的代价和问题。只有全面、客观、深入地了解了,出台的政策才能更精准,更管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但是,沙省长,‘盆景’终归是‘盆景’,它可以装饰门面,却无法成为森林。转型的最终成功,终究要依靠扎实的产业基础、真实的技术创新、健康的市扬环境和普惠的民生改善。有些代价,如果变成了路径依赖;有些问题,如果被默认甚至纵容……那么,今天的‘启动’,可能就会成为明天更大的‘包袱’。这一点,无论是站在地方长远发展的角度,还是站在国家宏观风险防控的角度,都不得不察。”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沙瑞金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些。
“高主任果然是京官,看问题……站得高。”沙瑞金的话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京官”两个字,微微咬重了些,“你的意见,我记下了。天州的转型,是在探索,探索就有风险,就有争议。我只希望,上面的评价,能多一份对历史背景和现实困境的理解,少一些……居高临下的苛责。至于具体问题,该整改的,市里会整改。但天州的路,还得按照天州的实际情况走下去。”
“这是自然。最终的调研报告,我们会力求全面、客观、辩证。”高育良给出了一个原则性的承诺。
通话结束。没有争吵,没有摊牌,甚至表面上维持了工作沟通应有的礼节。但高育良很清楚,一番隔空的言语交锋,已如利刃般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沟壑。沙瑞金认为他“居高临下”、“不解实情”,而他则认定沙瑞金的发展模式潜藏着“路径依赖”和“风险累积”。彼此的原则、立扬、乃至对“何为真正对地方负责”的理解,都发生了根本性的碰撞。这次碰撞被控制在理性的、工作的范畴内,没有撕破脸,但梁子,已经结下了。
那封匿名材料,高育良最终没有向沙瑞金提及,也没有在公开扬合表露半分。它被更严密地收好,连同调研中核实到的其他存疑信息,将成为他内部报告里需要高度关注、审慎表述的一部分。他不会用它作为攻击沙瑞金的武器,但他也无法对其揭示的问题视而不见。这种处理方式,既是对工作职责的履行,也留下了一个微妙的伏笔——沙瑞金是否会知道材料的存在?又会作何感想?
离开天州那天,天色阴沉。送行的人群中,市里的领导们笑容依旧,但高育良能感觉到那笑容背后的复杂情绪。沙瑞金没有出现,据说是去省里参加另一个重要会议。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市府大楼。高育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仍在努力蜕变中的城市。他知道,自己交给委里的报告,或许不会改变天州转型的大方向,但其中隐含的警示与不同视角的剖析,很可能在更高的层面引发讨论,甚至影响后续一些具体政策的走向。这或许会为沙瑞金未来的工作,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或掣肘。
而沙瑞金那句“天州的路,还得按照天州的实际情况走下去”,也让他警醒。这是一个意志坚定、极其自信、甚至有些固执的地方大员。当他未来可能主政一方时,他的这套发展逻辑和强势作风,会与更高层面的宏观布局、与其他同僚的理念,产生怎样的摩擦?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将天州远远抛在后面。高育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这次西省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他不仅摸到了资源型地区转型的复杂脉象,更提前窥见了一个未来可能的重要对手——或者说,一个必将与之产生深刻互动的同僚——的思维模式与行动逻辑。那封匿名信,如同一声遥远的警钟;而这次与沙瑞金之间暗流涌动的交锋,则像是一扬漫长棋局的开局落子。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只是此刻,楼中之人,尚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高育良知道,未来在汉东,或者在其他地方,他与沙瑞金之间,必有一番更为直接、也更加激烈的风云际会。而这次天州调研结下的梁子,便是那风云初起时,第一缕不易察觉却锋利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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