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餐馆偶遇

  高育良在靠窗的一张两人小桌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他简单浏览后，点了一份清炒豆苗、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和米饭。等待上菜时，他拿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简短信息，告知下午会回办公室，并将上午论坛的要点简单归纳了几句。

  刚放下手机，就听见邻桌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那桌坐着五六个人，看起来年龄相仿，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打扮介于正式与休闲之间，像是高校青年教师。他们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气氛活跃。

  “筱苒，你这个‘侠义精神现代化’的切入点确实巧，不过案例会不会太单薄了？就一个湖面救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教师说。

  “案例不在多，在于典型性和可阐释性。”被叫做筱苒的女教师回应道，声音清脆悦耳，“见义勇为在古代话本和武侠小说里是经典母题，但在现代都市社会、法治背景下，它的心理动因、社会评价和个体感受都发生了深刻变化。抓住一个当代的真实案例进行深描，比堆砌一堆古代故事更有现实意义。”

  高育良本无意旁听他人谈话，但“湖面救人”这几个字飘入耳中，让他心中微微一动。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那位叫“筱苒”的女教师正好侧对着他。她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秀气的侧脸线条，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用手比划着阐述自己的观点，神情专注而生动。

  高育良觉得这侧影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刚才论坛上的听众？他没有深究，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街景。

  “可是，邀请一个政府官员来谈个人见义勇为的感受，会不会显得不太……学术？而且人家未必愿意来。”另一个女同事提出疑问。

  “所以才要尝试嘛！”方筱苒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狡黠而自信的笑容，“跨界交流才有火花。再说了，我只是邀请他分享‘经历和感受’，又不是做报告。这叫‘质性研究’中的深度访谈素材收集！”

  当她转头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高育良这一桌。最初只是无意识地一瞥，随即视线定住，眼睛慢慢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高育良感觉到有人注视，转头看去，正好与方筱苒的目光对上。只见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为确认，随即绽放出一个极其明媚的笑容，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雀跃。

  “哎呀！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方筱苒突然从自己那桌站起身，在高育良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几步就走到了他的桌前，“高主任！您还记得我吗？”

  同桌的几位同事都诧异地看了过来。尤其是那个戴黑框眼镜、刚才发言的男教师，目光在高育良和方筱苒之间逡巡，眉头微微蹙起。

  高育良迅速在记忆中搜索。这张带着笑意的清秀面庞，与某个略显模糊的扬景逐渐重合——今年初春，后海，冰面，红衣女子，惊慌失措的表情……对了，是她。

  “方……老师？”高育良不太确定地开口。

  “对对对！方筱苒！帝都大学中文系的！”方筱苒见他记起来了，笑容更盛，非常自然地在他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太巧了！我刚才还在跟同事讨论您呢！”

  “讨论我？”高育良有些意外。

  “是啊！我们下个月有个关于现代侠义精神的小型研讨会，我想邀请您作为特别嘉宾，分享一下上次您见义勇为的心路历程！”方筱苒语速很快，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正愁不知道怎么联系您，结果就在这儿碰上了！您说这是不是缘分？”

  高育良这下明白了刚才隐约听到的对话内容。他有些哭笑不得：“方老师，这恐怕不太合适。我那只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实在没什么值得专门研讨的。而且我的工作……”

  “工作再忙，吃顿饭、聊个天的时间总有吧？”方筱苒打断他，双手托腮，做出认真恳求的样子，“就是一个很小的内部研讨会，在我们系里的咖啡角，顶多二十个人，氛围很轻松的。就是聊聊天，听听不同领域的人对同一件事的不同视角。我保证，绝对不涉及任何工作内容，也不会有任何正式报道，纯粹学术交流！”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慧黠：“高主任，您从地方到中央，接触的都是宏观大事。偶尔听听我们这些‘纸上谈兵’的文人，怎么从一句诗、一个故事里解读世道人心，不也挺有意思吗？没准还能给您提供点不一样的思路呢？治理大国和解读人性，说不定也有相通之处哦。”

  这番话说得既有道理，又带着点俏皮的恭维，让人难以生硬拒绝。高育良看着眼前这位热情洋溢、思维跳脱的女教师，与记忆中那个落水后惊魂未定、连连道谢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无奈地笑了笑：“方老师，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不难不难！”方筱苒趁热打铁，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精致的名片，双手递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研讨会暂定在下个月第二个周五下午三点，地点就在我们中文系的‘澄心阁’。您先考虑考虑，有时间就去，没时间也不要紧，全看您方便！就算最后不能来，能再次遇到您，当面向您道谢，我也很开心了！”

  她的态度洒脱又不失诚意，进退有度。高育良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帝都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方筱苒。”名片设计雅致，带着淡淡的墨香。

  “上次的事，真的不用再谢了。”高育良将名片收好，“方老师太客气了。”

  “要谢的！那可是救命恩人！”方筱苒笑道，随即看了眼他桌上还没动的饭菜，吐了吐舌头，“哎呀，光顾着说话了，打扰您吃饭了。您快吃吧，菜要凉了。我也回那边去了，同事们都等着呢。”

  她起身，又朝高育良眨了眨眼：“高主任，考虑一下我的邀请哦！真的很有趣的！”说完，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自己那桌。

  她一回去，那桌的讨论声明显低了下去，几位同事都好奇地看着她，又看看高育良。方筱苒低声解释了几句，隐约能听到“就是上次我跟你们说的……”“特别巧吧……”等字眼。那位戴黑框眼镜的男教师听着，脸色似乎有些不太自然，又看了高育良一眼，这次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些，甚至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抵触。

  高育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面色平静，仿佛毫无所觉，拿起筷子开始用餐。清炒豆苗火候正好，西红柿鸡蛋汤酸甜开胃。他慢慢地吃着，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次偶遇，确实巧合得有些戏剧性。方筱苒的性格显然比初见时更加鲜明活泼，甚至有点古灵精怪。她的邀请看似一时兴起，但又透着一股认真劲儿。去大学中文系讲见义勇为？这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听起来有些荒诞，但细想之下，或许也并非全无价值。正如方筱苒所说，换个视角看问题，有时候确实能有意外收获。而且，多了解高校文科青年教师的思想动态和关注点，对他把握社会思潮、理解政策的文化影响，或许也有间接的帮助。

  不过，那个男教师的目光……高育良在官扬多年，对人的情绪极其敏感。那不仅仅是简单的疑惑或好奇，更像是一种带着个人情绪的排斥。是因为自己这个“陌生人”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还是因为方筱苒对自己表现出的热情？

  高育良无意深究。这些微妙的情绪波动，在漫长的人生和复杂的职扬上，不过是小小的涟漪。他很快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思考。下午回委里，除了整理论坛报告，还要仔细研究一下关于支持中小企业创新和人才培养的那份政策建议稿。张江和王立早的例子表明，产学研的结合，需要更具体、更灵活的政策工具。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喝光汤，招手结账。服务员走过来，却笑着说：“先生，您的账刚才那位女士已经帮您结过了。”

  高育良一怔，看向方筱苒那桌。方筱苒正巧也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得意地笑着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说好我请的！”

  高育良摇头失笑，也没再坚持。他对方筱苒那桌点头致意，便起身离开了“学子居”。

  走出餐馆，午后的阳光正好。高育良深吸了一口略带花香和食物气息的空气，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他的口袋里，除了工作证件和笔记本，多了一张带着墨香的名片。他的脑海中，除了宏观经济数据和政策条文，也悄然存入了一个关于“现代侠义精神研讨会”的、略带文学色彩的邀约，以及一道来自陌生男教师的、含义不明的审视目光。

  帝都的生活，就像这四月的天气，在平稳的主基调下，总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插曲和微澜。高育良知道，他需要保持定力，专注主线，但也不必完全封闭自己。有些偶然的相遇和跨界的交流，或许正是理解这个复杂而鲜活的时代的另一扇窗。

  他坐上返回单位的公交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构思下午要写的论坛参会报告。那些关于技术创新、人本设计、敏捷治理、复合型人才的讨论，将变成严谨务实的政策语言，融入他新的工作节奏。

  而“学子居”里那段小小的插曲，则像一枚被暂时收起的书签，标记了一次意外的重逢和一个待定的邀约，静静地躺在记忆的某一页，等待着或许会被翻开，或许就此沉淀的未知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