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再见

  张伟推开民谣记那扇厚重的木门时，里面比前两晚安静许多。

  没有现扬演唱，只有音响里流淌着低沉的民谣专辑作为背景音乐。

  客人也只有寥寥两三桌，显得空旷。

  他刚走进去，吧台后面一个正擦杯子的服务生就抬起了头。

  那服务生盯着张伟看了两秒，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迅速堆起比标准职业笑容更热情几分的笑意，放下杯子就快步迎了上来。

  “先生，您来了！”服务生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恭敬。

  张伟认出，这就是前天晚上提醒他卡座有低消、后来又帮他下单的那个小伙子。

  “嗯，随便坐坐。”张伟点点头。

  “您还是坐老位置？一号卡座？”服务生显然记得很清楚，一边问一边已经侧身引路，“那边一直给您留着呢，视野最好。”

  “行，就那儿吧。”张伟从善如流，跟着他走到那个正对舞台的卡座坐下。

  “还是威士忌套餐？”服务生问得熟稔。

  “对。”

  “好嘞，您稍等，马上来！”服务生利落地转身去吧台下单，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

  前天晚上张伟那一百个花环的打赏，在酒吧内部可是引起了不小讨论。

  这样爽快又低调的客人，值得最好的服务。

  酒水很快送上来。

  张伟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加冰，慢慢喝着。

  酒吧里客人逐渐多起来，但驻唱歌手们似乎还没到。

  他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半。

  确实来得有点早。

  时间慢慢流过，酒吧里的氛围灯全部亮起，背景音乐换了一张专辑。

  快七点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

  张伟抬眼望去，几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这里的驻唱歌手们，背着吉他，提着包，说说笑笑，显然刚集合或者吃完晚饭过来。

  走在中间的，正是那个酒红色长发的女孩，等等。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看起来比舞台上更休闲，也更显年纪小。

  她一边和同伴说着话，目光一边习惯性地扫过扬内。

  当她的视线落到一号卡座时，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清晰的惊喜，比舞台上的追光灯还要亮。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朝张伟这边挥了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然后，她快走几步，将背着的吉他小心地靠在舞台边的架子上，甚至没来得及和同伴多说一句，就径直朝一号卡座走了过来。

  “你真的来了！”等等在张伟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语气里还带着点气喘和开心。

  “嗯，说过会来。”张伟笑了笑，将另一只干净的杯子推过去，示意桌上的冰桶和软饮，“喝点什么？自己加。”

  “我喝水就好，等下还要唱歌。”等等摆摆手，自己从桌上的玻璃壶里倒了杯柠檬水，捧在手里。

  她看着张伟，眼睛弯弯的，“我还以为……你忘了，或者有事不来了呢。”

  “明天早上的飞机，今晚没什么事。”张伟喝了口酒，随口问道，“今天这么早过来排练？”

  “不是啦，我们一般就这个点到，准备一下，七点半左右开始。”等等解释道，目光落在张伟脸上，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但不算尴尬。

  张伟注意到她今天有些不同。

  除了衣着，她左手臂上，之前那朵醒目的彼岸花纹身不见了，皮肤干干净净。

  “你的纹身，”张伟用拿着酒杯的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臂相应的位置，“洗掉了？”

  “啊？这个啊！”等等抬起自己的左臂看了看，笑起来，“不是真的纹身啦！是纹身贴！那天为了配合舞台效果贴的，早上洗澡就洗掉了。”

  她说着，有点调皮地皱了皱鼻子：“真的纹身……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纹呢，听说挺痛的。而且，学校里可能也不太方便。”

  “学校？”张伟捕捉到关键词。

  “嗯，我还在上学。”等等点点头，语气自然，“在长安音乐学院，读大二，学流行演唱的。来这里唱歌算是……兼职，也是实践。”

  张伟了然。难怪唱功底子不错，但选歌和舞台经验还有些青涩。

  原来是科班学生。

  “挺好的，边学边实践。”张伟点点头，“以后打算一直唱下去？”

  “当然想啊。”等等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黯淡了些，“不过……这行也挺难的。你看，我在这里唱了快三个月了，还是没什么人点我的歌，打赏也最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时候也挺怀疑自己的，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或者……唱得不够好。”

  张伟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满脸惊喜的女孩，此刻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对未来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得到系统前，那种相似的、对前路的无力感。

  “别想太多。”张伟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还年轻，路还长。喜欢就坚持，觉得不对就调整。时间会给你答案。”

  他的话没什么特别的安慰技巧，但那种基于这段时间身份跃迁的沉稳和淡然，却奇异地抚平了等等心里那点焦躁。

  “嗯！”等等用力点点头，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像是给自己打气。

  这时，台上传来试音的声音，另一个女歌手雨荷已经准备开始今晚的表演了。

  “啊，我要去准备一下了！”等等连忙放下杯子，站起身，“今天……谢谢你过来听我唱歌。”

  “去吧。”张伟微笑颔首。

  等等小跑着回到舞台边，从吉他包里取出自己的琴，开始调音。

  但她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飘向一号卡座。

  轮到等等上台时，她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聚光灯打下，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张伟的方向，然后对着话筒轻声说：“接下来这首歌，《传奇》，送给一位……嗯，只听了我两晚歌的，特别的朋友。希望……不只是偶然。”

  她的话有些含蓄，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但台下少数几个留意听的客人，还是发出了善意的轻笑和口哨声。

  张伟坐在卡座里，端着酒杯，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抹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他没有额外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听着。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她的声音清澈，带着少女特有的柔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歌词里的意味，在此时的语境下，不言而喻。

  张伟听着，心里了然。少女微妙的情愫，也许就这么简单直接。

  他欣赏她的歌声，也感谢这份单纯的好感，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停留，也不能给出任何回应。

  一曲唱罢，掌声比以往热烈一些。等等红着脸鞠躬下台，再次坐到张伟对面时，眼神有些躲闪，但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两人就这样，在等等轮流上台演唱的间隙，断断续续地聊着天。

  聊音乐，聊西安的小吃，聊大学生活，也聊张伟随口提及杭城西湖的景色。

  气氛轻松友好，像两个偶然结识、谈得来的朋友。

  时间悄然流逝，酒吧里的客人换了几拨。

  等等又一次唱完歌回来，额头上有了细密的汗珠。

  她用手背擦了擦，看着张伟，犹豫了一下，问：“你明天……真的就走了吗？”

  “嗯，一早的航班。”张伟点头，他晃了晃杯中剩余的琥珀色液体，忽然问道，“你有没有特别想唱，但平时不太有机会唱的，或者说……适合告别的歌？”

  等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瞬间复杂起来，有失落，也有理解。

  她想了想，轻声说：“有……张震岳的《再见》，我一直很喜欢。但在这里，好像没什么人点这种歌。”

  “那就这首吧。”张伟放下酒杯，拿出手机，扫了码，进入点歌界面，找到等等的名字，选中了那首《再见》，支付。

  然后，他没有停下，再次进入打赏界面。

  “花环”数量选择：500。

  总金额：50，000元。

  确认，支付。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等等，有你的点歌！”台上的主持人兼歌手看着手机提示，大声报幕。

  等等看向张伟，张伟对她举了举杯，然后指了指手机，微微点头。

  等等明白了。

  她站起身，走向舞台，脚步比平时略显沉重。

  上台前，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张伟一眼。

  张伟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但也带着明确的、告别的意味。

  音乐前奏响起，是熟悉的、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等等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用力，仿佛要将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都灌注进歌声里。

  她看着卡座的方向，那里，张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杯壁。

  “明天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你，

  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唱到这几句时，等等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泛红。

  酒吧朦胧的灯光下，那双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水光，但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张伟看着台上强忍泪水的女孩，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慢慢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搭在一边的外套，站起身。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来时一样，安静地、从容地转过身，朝着酒吧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穿过略显嘈杂的酒吧，穿过摇曳的灯光和歌声，最终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木门之外。

  台上，等等唱完了最后一句。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

  尾音落下，掌声响起。

  但她眼前，那个卡座已经空了。

  只有一只空酒杯，和桌上尚未收走的酒瓶，证明他曾经来过。

  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但她还站在台上，只能匆忙鞠躬，然后快步冲下舞台，甚至来不及回应同伴关切的目光，径直跑出了酒吧。

  门外，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巷子里空荡荡的，早已没了那个人的身影。

  等等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终于忍不住，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泪水汹涌，是为了这扬猝不及防的遇见和注定无果的好感，也是为了那份厚重而沉默的欣赏与告别。

  五万块钱的打赏，对她而言是一笔难以置信的巨款。

  她知道，这不只是钱，更像是一份郑重告别的礼物，一份对她坚持的认可。

  哭了很久，情绪才慢慢平复。

  她抹掉眼泪，红肿着眼睛，努力回忆着今晚聊天的每一个细节。

  杭城……

  他提起过西湖，说那和西安是两种不同的美。

  他明天一早的航班，是飞回杭城。

  等等站在西安古老的城墙根下，望着东南方向无边的夜空，心里某个原本模糊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而坚定起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缓缓输入两个字：“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