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侥幸的赌徒
作者:屹嵩山人
班霍夫大街,湖畔银行顶层办公室。
苏黎世的雨季漫长而阴郁。灰色的雨丝像无数道细密的铁栏杆,将这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冷静得近乎冷漠的氛围中。
李诱美坐在落地窗前的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距离那个名为“东西方艺术峰会”的晚宴已经过去了一周。那位来自首尔的特使朴惠珍,带着那幅价值连城的“莫奈”赝品,已经飞回了韩国。
这一周里,李诱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她在等,等首尔那边的电话。或者是金基春暴怒的咆哮,或者是国际刑警的敲门声。那幅画虽然经过了精心的做旧和伪造的鉴定书包装,但只要金基春找一个稍微懂行且不被收买的鉴定师看一眼,谎言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碎。
“Anna。”
朱利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和一盒刚买的热三明治。他看了一眼李诱美面前那杯没动的咖啡,微微皱了皱眉,走过去将三明治放在桌上。
“吃一点吧。虽然比特币的行情在波动,但你的身体可不能崩盘。”朱利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贵族特有的克制与关切。
李诱美转过头,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
“首尔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朱利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文件,“我们的内线说,朴惠珍把画带回去后,金基春并没有立刻拿去抵押或鉴赏,而是直接锁进了松鹤斋的地下金库。据说他最近忙于国会议员选举的党内协调,暂时顾不上这笔‘储备金’。”
李诱美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来上帝还在我也这边。只要他不急着变现,这颗雷就暂时不会爆。”
“但它始终是一颗雷。”朱利安指了指窗外的雨,“我们只是在借来的时间里活着。Anna,杠杆已经加到十倍了。如果比特币跌破350美元,湖畔银行的流动资金就会枯竭。到时候不用金基春动手,瑞士监管局就会先杀过来,我们到时候也完了。”
李诱美拿起三明治,机械地咬了一口。面包的麦香在嘴里化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她看着朱利安。这个曾经颓废的男人,现在成了她唯一的盟友。他们像是两个被绑在同一根绳索上的登山者,脚下是万丈深渊。
“朱利安,你后悔吗?”她突然问道,“如果不是我,你也许已经破产了,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提心吊胆地做个罪犯。”
朱利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疯狂。
“如果不遇到你,我现在大概已经在那边的利马特河里喂鱼了。罪犯?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称呼。只要我们赢了,我们仍然是拨动经济命脉的银行家。”
他站起身,走到李诱美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椅背。
“别想太多。既然已经下了注,就盯着牌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李诱美点了点头,眼神重新聚焦。
是的,恐惧无用。
她必须在金基春打开那个画框之前,赚到足够买下自由的钱。
2016年6月。苏黎世郊区。
“阿尔卑斯之光”疗养院。
雨终于停了,但山里的雾气依然浓重。
李诱美驱车来到这里。这是她每周固定的行程,也是她在这异国他乡唯一的精神寄托。
父亲李植佐的病情在恶化。
阿尔茨海默症就像一块橡皮擦,无情地擦除着他脑海中关于“李植佐”这个人的一切痕迹。
推开病房的门,李诱美看到父亲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对着空气比划着什么。他穿着疗养院统一的条纹病号服,却把那件衣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爸。”李诱美轻声唤道。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中的动作——那是穿针引线的姿势,虽然他手里并没有布料。
“稍微等一下啊,这位客人。”李植佐用韩语嘟囔着,语气恭敬而忙碌,“这件西装的驳领还有点问题,我得再烫一下。明天就要去首尔面试了,不能给孩子丢脸。”
李诱美的心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那是二十年前的记忆。
那时候她还在上高中,父亲为了给她做一件去首尔参加比赛的衣服,熬了整整三个通宵。
她走过去,蹲在父亲膝盖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爸,是我。不用做了,衣服已经很好了。”
李植佐停下手中的动作,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向李诱美。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从迷茫变得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客气的疏离。
“哎哟,是大小姐啊。”老人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李诱美按住,“您怎么来了?是上次改的裙子不合身吗?我就说那个腰线得再收一点……”
“不,很合身。”李诱美握住父亲枯瘦如柴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针孔和老茧,是这双手把她养大的,“我只是……来看看您。”
“看我?”李植佐显得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又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这里乱,都是线头。大小姐您坐那边的椅子,别弄脏了您的衣服。这料子真好啊……看起来像是意大利的……”
他像个卑微的裁缝面对尊贵的VIP客户一样,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直视李诱美的眼睛。
李诱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楚。
她现在的样子——精致的妆容、昂贵的珠宝、冷漠的气扬——正是父亲记忆中那些“大小姐”的样子。
她为了生存,为了复仇,把自己变成了父亲最敬畏、也最陌生的那一类人。
而那个名叫“诱美”的女儿,已经在父亲的记忆里走失了。
“爸……”她哽咽着,试图唤醒他,“我是诱美啊。您不记得了吗?我们住在洪川,您教我踩缝纫机……”
李植佐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诱美……诱美去首尔了。她去赚大钱了。”老人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骄傲又凄凉的笑,“她说要带我去住大房子。她很忙的,没空回来。您别骗我,您不是她。她的手……没这么细皮嫩肉的。”
李诱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经过无数次保养、甚至做了医美的手。白皙,修长,握着签字笔和香槟杯,却再也拿不起那把沉重的剪刀。
她彻底失去了辩解的力气。
这就是代价。
她得到了基本上前世想要的一切,却换不回来父亲对自己的记忆。
“是。她很忙。”李诱美低下头,把脸埋在父亲的膝盖上,泪水浸湿了那件粗糙的病号服,“她让我告诉您,她很想您。她对不起您。”
老人伸出那只颤抖的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落在李诱美的头顶,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猫。
“不怪她。忙点好,忙点有出息。只要她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那个破铺子里,我就知足了。”
李诱美闭上眼睛,任由眼泪肆虐。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积雪终年不化。
这里的风景很美,但太冷了。冷得让人想念那个充满了霉味和蒸汽熨斗味的破旧裁缝铺。
2016年7月。苏黎世。
湖畔银行交易室。
深夜。
这里的气氛与疗养院截然不同。几十个屏幕闪烁着幽光,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咖啡因和肾上腺素。
“Anna!”朱利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突破了!比特币减半效应开始显现了!”
李诱美猛地睁开眼,看向中央大屏。
K线图上,那根绿色的阳线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长达半年的盘整区间。
价格突破了650美元,并且还在疯狂上涨。
“我们要平仓吗?”交易员大声问道,“现在的利润已经覆盖了所有的利息成本,我们赚了30%!”
“不。”李诱美站起身,走到屏幕前。她的眼神里的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赌徒的疯狂和猎手的冷静。
“这才刚刚开始。我们要的不是30%,是300%,是3000%。”
她转头看向朱利安。
“继续加仓。把松鹤会账户里剩下的流动资金,全部打进去。”
“那是他们用来贿赂欧洲议员的钱!”朱利安提醒道,“如果动了那笔钱,万一明天他们要用……”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李诱美盯着那跳动的数字,“在它涨到1000美元之前,谁也不许下车。出了事,我拿命抵。”
这是一扬豪赌。
她在用邪教的钱,去赌一个她记忆中的未来。
如果输了,她会死得很惨。但如果赢了,她将拥有足以对抗整个松鹤会的资本。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来自韩国的陌生号码。
李诱美看了一眼,心脏猛地收缩。
这个号码,是朴惠珍的私人手机。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
“Yumi姐!”电话那头传来朴惠珍兴奋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音乐声,似乎是在庆功宴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金议员今天看了那幅画,他非常满意!他说那幅画的意境太好了,挂在松鹤斋的冥想室里简直是神来之笔!”
李诱美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
满意?
金基春那个老狐狸,竟然没看出来那是假的?还是说……他在演戏?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李诱美不动声色地试探,“有没有请专家鉴定一下?毕竟运输途中……”
“哎呀,鉴定什么啊。”朴惠珍笑着说,“白道士说,那幅画上有‘灵气’,能镇住扬子。金议员一听,高兴得不得了,还说要给你记一笔大功呢!姐,你这次稳了!”
挂断电话。
李诱美看着窗外苏黎世的夜景,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灵气?
那个用现代工艺做旧、甚至混杂了化学颜料的赝品,竟然被那群神棍当成了有灵气的神物?
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邪教的迷信,竟然在这一刻成了她的保护伞。
“怎么了?”朱利安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没事。”李诱美接过水杯,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疯狂。既然他们喜欢做梦,那就让他们做得久一点吧。”
她转过身,看向屏幕上还在疯狂上涨的比特币曲线。
“朱利安,加大杠杆。我要在他们醒来之前,把这座金山搬空。”
窗外,黎明前的微光终于刺破了云层。
李诱美站在光影交界处。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那幅画迟早会露馅,那群疯子迟早会反应过来。
但在那之前,她要变成真正的巨兽。
一只足以吞噬掉所有恐惧,并且将反对者全部杀掉的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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