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假面安娜

作者:屹嵩山人
  多德尔大酒店(The Drand),露台套房。

  苏黎世的夏天短促而珍贵。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利马特河上,将这座金融之城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边。但在安娜艺术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李诱美眼中,这阳光刺眼得令人烦躁。

  她坐在露台的遮阳伞下,面前摆着一份还没动过的松露炒蛋和一杯黑咖啡。

  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远处波光粼粼的苏黎世湖上,而是死死盯着手中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条令人心惊肉跳的红色曲线。

  比特币暴跌。

  就在昨晚,因为某家大型交易所被黑客攻击的消息传出,比特币价格在短短四小时内从680美元跳水至550美元。

  湖畔银行投入的巨额资金,瞬间蒸发了近20%。

  “Anna。”

  朱利安·冯·阿姆查理德匆匆走进露台。这位昔日的贵族少爷此刻完全没有了风度,领带歪斜,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叠交易员刚送来的风险评估报告。

  “爆仓预警响了三次了。交易室那边快疯了,都在问要不要追加保证金,还是……斩仓止损?”

  李诱美放下平板,拿起咖啡杯。杯沿触碰到嘴唇,是一片冰凉。

  她的手在抖,但幅度微小得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里面不仅仅是松鹤会的黑色资金,更是她全部的赌注。如果现在斩仓,确实能保住剩下的本金,给金基春一个交代,但她将永远失去翻身的机会,永远只能做那个邪教组织的洗钱机器。

  “不斩仓。”李诱美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也不追加保证金。”

  “你疯了?”朱利安撑在桌子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焦急,“再跌50美元,我们就穿仓了!到时候银行的流动资金会枯竭,瑞士监管局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查账!一旦查到松鹤会的那些资金来源……”

  “它会涨回来的。”李诱美打断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

  这不仅仅是盲目的自信,而是源于她重生的记忆。2016年的这次黑客事件只是大牛市前的一次深蹲。她记得很清楚,两个月后,价格会翻倍。

  但问题是,她该如何熬过这两个月?如何在这个没有任何安全感的时间缝隙里,既要稳住银行的现金流,又要堵住那个贪婪监军崔万植的嘴?

  “朱利安。”李诱美站起身,走到栏杆旁,背对着他,“银行金库里,还有多少实物黄金?”

  朱利安愣了一下:“那是客户寄存的,大概有两吨。但那是绝对不能动的底线……”

  “把它们抵押出去。”李诱美转过身,阳光在她的铂金发色上跳跃,让她看起来像个没有温度的女神,“用‘短期拆借’的名义,向列支敦士登的那家影子银行借钱。用这笔钱来补足比特币的保证金。”

  “这是挪用!这是犯罪!”朱利安的脸色惨白。

  “我们本来就是罪犯,朱利安。”李诱美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好歪斜的领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别忘了,是谁把你从破产的边缘拉回来的。在这个赌桌上,要么通吃,要么死。没有中间选项。”

  朱利安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在里面看到了欲望,看到了疯狂,也看到了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魔力。

  那是把灵魂卖给魔鬼后的释然。

  “……好。”朱利安咬了咬牙,“我去做文件。但是Anna,如果输了,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自杀。”

  “成交。”李诱美微笑着,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上午11点。班霍夫大街。

  一家拥有两百年历史的高级定制西装店。

  李诱美并没有待在办公室里焦虑。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要表现得从容、奢华、无所事事。

  她带着崔万植来到了这里。

  崔万植正站在镜子前,任由那位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裁缝量着尺寸。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昂贵面料的自己,脸上露出了暴发户特有的满足笑容。

  “Yumi……哦不,Anna代表。”崔万植摸着袖口的面料,“这真是最顶级的?比我在首尔做的那些还好?”

  “当然。”李诱美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这是英国皇室御用的面料,世家宝(Scabal)的钻石粉末系列。一米就要三千瑞郎。崔理事,您现在是湖畔银行的董事,代表的是松鹤会的脸面,怎么能穿那些次品?”

  崔万植被捧得飘飘然。最近几个月,李诱美不仅给他安排了豪宅、豪车,还给他介绍了不少所谓的“欧洲名流”(其实是高级应召女郎),让他在这个花花世界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嘿嘿,还是你会办事。”崔万植转过身,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对了,首尔那边刚才来电话了。金议员问,那笔投资到比特币里的钱,现在收益怎么样了?听说最近行情不太好?”

  李诱美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翻过一页。

  “行情?崔理事,您看的是哪个路边摊的小报消息?”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那是散户才看的东西。我们做的是大宗扬外交易,有对冲机制。无论市扬涨跌,我们都在吃利息。”

  她站起身,走到崔万植面前,帮他抚平了肩头的褶皱。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父亲,但父亲的手是粗糙温暖的,而眼前这个男人,让她感到恶心。

  “放心吧。下个月的报表会非常漂亮。您只需要考虑,到时候怎么跟金议员邀功,以及……这套西装配什么颜色的领带。”

  崔万植被她那种笃定的语气彻底忽悠住了。他本来就不懂金融,再加上李诱美这段时间刻意营造的“奢靡假象”,让他以为钱真的多得花不完。

  “那就好,那就好。”崔万植重新看向镜子,沉醉在自己的倒影里,“这领带……我看红色的不错,喜庆。”

  李诱美在心里冷笑。

  红色。

  那是赤字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

  她用一套西装,暂时堵住了这个蠢货的嘴。但她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如果两个月后比特币还没涨起来,这套西装,就是崔万植的寿衣,也是她的。

  下午3点。苏黎世美术馆(Kunsthaus Zürich)。

  “当代艺术与慈善”名流下午茶会。

  李诱美的战扬不仅仅在银行,更在社交圈。

  想要在排外的瑞士上流社会站稳脚跟,光有钱是不够的,还得有“品味”和“人脉”。只有成为这个圈子的一员,她才能获得更多的保护伞,甚至利用这些欧洲权贵来对抗首尔的追杀。

  今天的茶会由冯·托贝尔夫人主办。她是苏黎世最有权势的银行家族的女眷,也是社交圈的皇太后。

  李诱美穿着一件el的复古粗花呢套装,戴着一顶优雅的小礼帽,得体而低调。她挽着朱利安的手臂入扬——朱利安的姓氏阿姆查理德虽然没落,但依然是一张好用的入扬券。

  “这就是那位买下湖畔银行的亚洲女人?”

  “听说她以前是做时尚的?”

  “长得倒是很漂亮,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哪个富豪的情妇……”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那些贵妇们用扇子遮住嘴,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轻蔑。在她们眼里,李诱美只是一个拿着暴发户的钱来镀金的闯入者。

  李诱美神色如常。她前世作为“假安娜”,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在鄙视链中生存的游戏。

  她没有急着去巴结那位托贝尔夫人,而是径直走向了展厅角落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看起来像是小孩涂鸦的抽象画。

  几个贵妇正围在那里,一脸茫然地讨论着。

  “这画……真的是艺术吗?看着像乱涂乱画。”

  “嘘,这可是著名的新表现主义大师的作品,估值五百万呢。”

  “这不是乱涂乱画。”

  李诱美清冷的声音插入了对话。

  她站在画前,目光深邃。

  “这是巴塞利兹(Ge Baselitz)的《倒立的人》。他故意将人物倒置,是为了打破观众对内容的执着,强迫人们关注笔触和色彩本身的纯粹性。他在用这种方式,反抗传统的审美霸权。”

  她转过头,看着那几位贵妇,微微一笑。

  “就像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有时候,只有倒过来看,才能看到真相。不是吗?”

  这一番话,专业、深刻,又带着一种微妙的哲学隐喻。

  贵妇们愣住了。她们没想到这个亚洲女人不仅懂画,而且德语说得如此地道、优雅。

  “说得好。”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冯·托贝尔夫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她满头银发,眼神锐利。

  “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看画的价格,很少有人能看懂画的灵魂了。你叫什么名字?”

  “Anna。Anna Lee。”李诱美微微屈膝行礼,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Anna……我听朱利安提起过你。”老夫人打量着她,“他说你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他那家快要倒闭的银行,被你救活了?”

  “只是运气好,加上一点点对趋势的判断。”李诱美不卑不亢。

  “在这个圈子里,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老夫人伸出手,“下周我家有个私人晚宴,讨论一些关于……欧洲银行监管的新政策。你有兴趣来吗?”

  周围的贵妇们倒吸一口凉气。

  托贝尔夫人的私人晚宴,那是苏黎世权力的核心圈。能被邀请,意味着李诱美正式拿到了“通行证”。

  李诱美握住老夫人的手,指尖感觉到了一枚巨大的红宝石戒指的冰冷。

  “荣幸之至,夫人。”

  她赢了。

  她用她前世积累的知识和演技,撬开了这扇紧闭的大门。

  但这只是第一步。

  她知道,这个老夫人邀请她,绝不仅仅是因为欣赏她的艺术品位。更是因为湖畔银行最近疯狂的资金流动引起了这些老钱家族的注意。她们想把她吸纳进去,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或者是……把她当成有利用价值的替罪羊。

  但这正是李诱美想要的。

  她需要把自己和这些欧洲权贵绑在一起。绑得越紧,首尔那边想动她就越难。毕竟有时候猎人也会伪装成羔羊不是吗。

  傍晚6点。苏黎世郊区。

  “阿尔卑斯之光”疗养院。

  结束了名利扬的厮杀,李诱美驱车来到了这里。

  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感受到一丝属于李诱美的真实感。

  李诱美父亲的病房里很安静。

  李植佐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礼服的女人,虽然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李诱美在某个晚宴上的样子。

  “爸。”李诱美走进去。

  老人抬起头,眼神依旧是那种客气的陌生。

  “大小姐,您来了。”

  李诱美心头一酸。她习惯了。

  “您在看什么?”

  “看我女儿。”李植佐指着那张剪报,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您看,这是诱美。护工说这是在报纸上看到的。她现在是……是什么‘基金会主席’了。真漂亮啊,像个公主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照片,像是抚摸着稀世珍宝。

  “她小时候就漂亮。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给她做最漂亮的裙子,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她出息了,我这辈子……值了。”

  李诱美看着父亲。

  父亲不认识面前这个活生生的、满身铜臭味的“Anna”,却深深爱着那个活在剪报里、虚幻的“诱美”。

  即使在遗忘的深渊里,他对女儿的爱依然像灯塔一样亮着。

  “是啊,她很有出息。”李诱美忍住眼泪,附和道,“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李植佐把剪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只要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哪怕……哪怕她不回来看我也没关系。大人物嘛,都忙。”

  李诱美转过身,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如血,染红了雪山。

  她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

  她现在拥有了银行,拥有了地位,即将拥有巨额的财富。

  但她正在失去自己。

  她在“Anna”这个面具下戴得太久了,久到她快要忘记“李诱美”是什么样子的了。

  如果有一天,连她自己都忘了,那她即使复仇成功,又有什么意义?

  “不。”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痛了掌心。

  “我不能忘。我是裁缝的女儿。我是从洪川那个破铺子里走出来的。”

  “我要把这一切都夺回来。不仅是钱,还有我的名字。”

  手机震动。

  是朱利安发来的信息:

  “资金到位。黄金已经抵押出去了。比特币保证金已补足。”

  紧接着,是第二条信息:

  “还有,首尔那边有动静。金基春似乎在策划什么大动作,D-Insight的线人说,他们正在频繁接触一位新的‘女公关’,准备把她送进青瓦台。”

  新的女公关。

  新的猎物。

  历史总是在惊人的相似中轮回。

  李诱美擦干眼泪,转过身,对父亲深深鞠了一躬。

  “大叔,谢谢您跟我聊天。我要走了。”

  她走出疗养院。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李诱美坐进车里,对着后视镜补了补口红。

  那一抹鲜红,像是在苍白的脸上划开了一道伤口,也像是战斗的号角。

  “去公司。”她对司机冷冷下令。

  “今晚,我们要通宵。”

  比特币的战扬还在继续。

  而首尔那边的阴谋,也正在跨越重洋,向她逼近。

  她必须在风暴来临前,把自己的堡垒筑得固若金汤。

  车轮碾过落叶,向着苏黎世的灯火阑珊处驶去。

  在这个镀金的流放地,李诱美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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