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记忆的薰衣草

  梅雨季提前来了。窗外的雨水像一张灰色的网，死死罩住了这座城市。房间内，碎纸机的声音在嗡嗡作响。

  李诱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四份财务报表。第一份是Hems的明面营收，干净、合法，交税大户。第二份是“未来希望财团”的流水，虽然有些灰色地带，但经过金万植教授的签字和复杂的慈善包装，勉强能经得起检察厅的粗查。第三份是Blue Cay Holdings的离岸账目，那是她用来帮崔志勋洗钱、并为自己存储逃生资金的黑金库。

  而在她的手边，还压着第四份报表。这是一份没有任何抬头的私密账单。上面的支出项目只有一个代号：“Lavender（薰衣草）”。每月的固定支出高达五千万韩元。这还不包括偶尔追加的昂贵进口药物费用和特殊护理费。

  “代表。”财务主管敲门进来，神色紧张，“最近朴管家查账查得很紧。她虽然不懂离岸金融，但她对现金流很敏感。上个月‘薰衣草’的那笔汇款，她问了两次，我是用‘购买高定面料’的名义搪塞过去的。”

  李诱美揉了揉太阳穴，眼底有一抹掩饰不住的疲惫。“做得好。以后这笔钱，不要走公司的账了。从我个人的信托分红里扣，换成现金，再通过地下钱庄转过去。”

  “可是代表，那样手续费很高，而且……不安全。”

  “安全？”李诱美冷笑一声，拿起那份报表，扔进碎纸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是安全的。这笔钱绝对不能断，也绝对不能让崔志勋知道。”

  随着纸张被绞碎的声音，李诱美的思绪飘回了那个被她刻意尘封的角落。崔志勋以为她的软肋只有那个做裁缝的父亲。他错了。她还有一个更大的软肋。一个不会说话、却始终牵挂的存在。

  京畿道，杨平。“静谧之森”高端疗养院。

  这是一座隐匿在深山中的私人疗养院，以绝对的私密性和天价的费用著称。这里住着的，要么是财阀家族不能见光的私生子，要么是患有精神疾病的豪门长辈。

  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入大门。李诱美戴着墨镜和口罩，像个躲避狗仔的女明星，熟练地穿过重重安检。

  她没有带保镖，甚至甩掉了跟踪她的朴管家的眼线。这是她每月一次的“失踪”。

  特护病房V-09。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味，只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病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很瘦，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丝无意识的口水。

  那是李诱美的母亲，金顺爱。

  前世，母亲因为没钱治病，在诱美高中时就凄惨离世。那是李诱美黑化的起点。重生后，李诱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从股市赚来的第一桶金，把患有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且伴有失语症的母亲，送到了这里。

  “妈。”李诱美摘下口罩，走到床边。她卸下了在首尔那副精明强干的面具，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疲惫的女儿。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她已经不认得人了，也不会说话。她就像一株植物，安静地活着，却需要巨额的金钱作为养料。

  李诱美拿出湿毛巾，轻轻擦拭着母亲的手。“最近还好吗？我给你换了新的护工，那个李阿姨手脚轻，不会弄疼你。”

  母亲依旧盯着天花板，嘴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阿巴阿巴”。

  李诱美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妈，我好累。”她趴在床边，把脸埋进母亲干枯的手掌里。“那个男人是个疯子。那个管家像只鬼一样盯着我。我每天都在演戏，我怕我演不下去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在这里，在这个什么都听不懂、也说不出的母亲面前，李诱美才敢流露出她的恐惧。父亲李植佐虽然疼她，但他太老实，太胆小。如果让他知道女儿正在和一群吃人的恶魔做交易，他会吓死的。所以，李诱美骗了父亲。她说妈妈在国外接受最好的治疗。父亲信了，或者是强迫自己信了，因为他知道，那是女儿的一片孝心，也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希望。

  “但是妈，你放心。”李诱美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硬，“我不会输的。我已经把他们都算计进去了。等这一切结束，我就带你和爸爸去瑞士。那里空气好，你会喜欢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是给院长的“封口费”。“哪怕是要把首尔翻过来，我也要让你活着。只有你活着，我才知道我是谁。”

  她不是虚荣的安娜，也不是冷血的Yumi代表。她是那个为了给妈妈买药，可以在雪地里跪三个小时的李诱美。这才是她的根。

  回程的路上。

  雨越下越大。李诱美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朴管家。

  李诱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电话。“喂，朴管家。”

  “夫人，您去哪了？”朴管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甚至带着一丝质问，“市长刚才回来了，找不到您，正在发脾气。”

  “我在做SPA。”李诱美冷静地撒谎，“最近为了大选的事太累了，出来放松一下。怎么，难道我连做个按摩都要向你汇报？”

  “夫人，您误会了。只是市长……他带了客人回来。需要您出席。”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李诱美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跟着。还好。今天的行踪没有暴露。但她知道，这种“捉迷藏”的游戏越来越危险了。随着大选临近，崔志勋的疑心病已经到了晚期。如果让他发现“薰衣草”的存在，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母亲接出来，变成要挟她的新人质。

  “必须加快速度了。”李诱美踩下油门。那栋即将封顶的“创意文化枢纽”大楼，必须尽快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傍晚。首尔市长官邸。

  李诱美回到家时，客厅里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田中。那个日本极右翼财团的代表。

  崔志勋正和田中喝着清酒，两人相谈甚欢。看到李诱美进来，崔志勋招了招手：“诱美，快来。田中先生特意从东京带来了上好的和服面料，说是送给你的。”

  李诱美看着那个留着八字胡、眼神阴鸷的日本男人，心里一阵反感。但她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走过去行礼。“田中先生，有心了。”

  “早就听说崔夫人是时尚界的缪斯，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田中用蹩脚的韩语说道，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李诱美身上打量，“这面料，只有穿在夫人身上，才不算是浪费。”

  李诱美忍住想要把茶泼在他脸上的冲动，在崔志勋身边坐下。

  “田中先生这次来，是为了‘独岛开发’的事吗？”李诱美故意问道。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朴管家正在倒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崔志勋脸色一变，狠狠瞪了李诱美一眼：“诱美！这种事是能在家里说的吗？”

  田中却笑了，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崔夫人是自己人。我这次来，确实是为了落实之前的‘约定’。毕竟，大选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需要看到市长的诚意。”

  所谓的诚意，就是钱。田中带来了新的政治献金，但他要求崔志勋签署一份更加详细、更加丧权辱国的**《海洋资源共同勘探补充协议》**。

  “没问题。”崔志勋急不可耐地说道，“只要资金到位，我当选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动这个协议。”

  李诱美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她在桌子底下，悄悄按下了录音笔。这就是她要的——现行犯。

  “不过，”田中话锋一转，看向李诱美，“这笔钱的转账渠道，还是走Blue Cay吗？我听说，最近国际反洗钱组织盯得很紧啊。崔夫人，您能保证安全吗？”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李诱美说能，那就是承认自己在洗钱；如果说不能，这笔交易就会黄。

  李诱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田中先生，Blue Cay是我一手建立的迷宫。在这个迷宫里，除了我，没人能找到出口。您可以放一百个心。”她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倒是田中先生，您的钱，洗干净了吗？我不希望我的池子，被您的脏水污染了。”

  田中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我就喜欢这种自信的女人！崔市长，你真是有个好帮手啊！”

  崔志勋也跟着笑，但他看着李诱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个女人太聪明了，也太能干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依附于她的人。

  深夜。主卧。

  送走田中后，崔志勋显得异常亢奋。“诱美，那笔钱明天就会到账。三百亿！有了这笔钱，我就能买通党内的所有反对派！”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个疯子。

  李诱美坐在梳妆台前，卸着妆。“市长，这笔钱是烫手的。”她提醒道，“如果您真的签了那个协议，以后……”

  “以后？以后我是总统！”崔志勋打断她，冲过来抓住她的肩膀，“只要我是总统，历史就是我写的！谁敢说我卖国？我那是为了国家的发展引进外资！”

  他看着镜子里的李诱美，突然问道：“对了，你今天下午到底去哪了？朴管家说查不到你的行踪。”

  李诱美的手停顿了一下。来了。他的疑心病。

  “我去见了一个老朋友。”李诱美转过身，看着他，“韩智媛记者。”

  “那个疯狗记者？你去见她干什么？”崔志勋警觉起来。

  “她是疯狗，但她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李诱美半真半假地说道，“她最近在查李部长的案子，手里有一些对我们不利的证据。我去……收买她了。”

  “收买？”

  “对。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闭嘴。顺便，让她去查查我们的竞争对手。”李诱美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的内存卡，“这是她交出来的东西。我已经确认过了，销毁了。”

  崔志勋接过内存卡，看了看，又看了看李诱美。他眼中的怀疑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迷恋。

  “诱美啊……你总是能给我惊喜。”他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你连韩智媛那种硬骨头都能啃下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奖励你。”

  “那就别问我去哪了。”李诱美推开他，“每个人都有点小秘密。只要结果是对你有利的，过程重要吗？”

  崔志勋笑了。“不重要。只要你是我的人，什么都不重要。”

  他转身走向浴室。李诱美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关，混过去了。但她知道，这种谎言撑不了多久。如果让崔志勋知道她去的是疗养院，知道她还有一个活着的、每时每刻都在烧钱的母亲，他一定会顺藤摸瓜，查到她挪用公款的事，甚至会用母亲的命来威胁她。

  “妈……”她在心里默念。“再坚持一下。等这座塔塌了，我们就自由了。”

  窗外，雨停了。但更猛烈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