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替罪羔羊

  窗外飘着这一年的最后一扬雪。首尔被装点得银装素裹，仿佛所有的污垢都被掩盖了。但在李诱美的办公桌上，三台显示器正滚动着让人触目惊心的红绿数据。

  左边屏幕是“首尔创意文化枢纽”的二期债券销售情况——已售罄。一千亿韩元的资金像洪水一样涌入，然后通过Blue Cay的离岸管道，悄无声息地流向海外。中间屏幕是崔志勋的民调支持率——58%。那个“面粉市长”的形象经过一年的发酵，已经变成了不可动摇的“国民公仆”。右边屏幕，则是D-Insight刚刚截获的一条独家黑料。

  李诱美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灰摇摇欲坠。她盯着右边的屏幕。那是一张照片：崔志勋在济州岛的私人别墅里，和一个年轻女孩在泳池边拥吻。那个女孩，是K-Ent旗下刚刚捧红的国民初恋，只有19岁。

  “朴社长。”李诱美对着电话，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电话那头，D-Insight的朴大成声音发颤：“是……是一家不知名的小报狗仔。他们开价十亿，说如果不给钱，明天就发头条。现在是大选前的敏感期，如果市长出轨未成年偶像的新闻爆出来……”

  “买下来。”李诱美吐出一口烟圈，“给他们二十亿。买断底片，顺便把那个狗仔送出国，让他去东南亚‘度假’两年。”

  “是。但是代表，那个女孩……”

  “女孩的事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李诱美按灭了烟头。崔志勋这头鳄鱼，越来越管不住下半身了。他在享受权力的副作用——无尽的占有欲。他以为有李诱美在后面擦屁股，就可以肆无忌惮。

  但这次不一样。反对党正在盯着他的每一个破绽。如果只是买断照片，难保没有备份。必须转移视线。必须要有一个更大的、更劲爆的新闻，来以此掩盖这股即将散发出来的腐臭味。

  2012年12月24日。平安夜。首尔奥林匹克公园，K-Pop 年末盛典后台。

  后台乱成一团。化妆师、经纪人、偶像们穿梭其中。李诱美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戴着墨镜，在一群黑衣保镖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现在的身份，除了Hems的代表，还是K-Ent名义上的“视觉总监”。

  她径直走进了一间独立的休息室。房间里，一个女孩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她是尹世莉。K-Ent当家女团的队长，出道三年，零绯闻，以“努力、清纯”著称，是无数宅男的梦中情人。

  “Yumi代表！”尹世莉看到她，连忙站起来鞠躬，眼里满是崇拜，“您怎么来了？”

  李诱美摘下墨镜，看着这个干净得像张白纸的女孩。前世，安娜也曾这样干净过。但在这个圈子里，干净就是原罪。因为干净的东西，撕碎了才最好看，最能吸引眼球。

  “世莉啊。”李诱美走过去，替她整理了一下舞台服的领口，“今晚的舞台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一定会努力的！”

  “很好。”李诱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公司给你准备的新年礼物。”

  尹世莉惊喜地接过信封，打开。她的笑容凝固了。里面不是奖金，也不是合约。是一叠照片。照片上，尹世莉的父亲正在澳门的赌扬里豪赌，欠条上按着鲜红的手印——五十亿韩元。

  “代……代表，这是……”尹世莉的手在抖。

  “你父亲在澳门输光了家产，还借了高利贷。”李诱美声音温柔，却字字诛心，“债主找到了公司。他们说，如果你不还钱，就把你父亲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寄给你，还要把这件事捅给媒体。”

  “怎么会……我不知道……我没那么多钱……”尹世莉崩溃大哭，跪在李诱美面前，“代表，救救我！公司能不能先借我……”

  “五十亿不是小数目。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李诱美扶起她，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

  多么完美的受害者。多么完美的祭品。

  “世莉，我可以帮你还这笔钱。甚至可以送你父亲去国外躲债。”李诱美轻声说道，“但作为交换，你需要帮公司一个忙。”

  “什么忙？只要能救我爸爸，让我做什么都行！”

  李诱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D-Insight的朴社长。然后，她看着尹世莉，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今晚舞台结束后，D-Insight会爆出一条新闻。”李诱美缓缓说道，“新闻内容是：当红女团成员尹世莉，涉嫌长期校园霸凌，并且私生活混乱，曾在练习生时期被包养。”

  尹世莉瞪大了眼睛，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可我没有！那是假的！”

  “我知道没有。你是最好的孩子。”李诱美抚摸着她的头发，“但这不重要。大众需要一个发泄口。他们需要看到一个完美的偶像跌落神坛。只要这个新闻爆出来，热度会持续一周。这一周内，所有人都会骂你，你会失去所有的代言，甚至会被退团。”

  “那我的人生……就完了……”

  “不，你还有五十亿。还有你父亲的命。”李诱美在她耳边低语，“去国外待几年。等风头过了，拿着这笔钱，改名换姓，你可以过得很好。”

  “不……我不要……”

  “选择权在你。”李诱美看了一眼手表，“离上台还有十分钟。如果你不同意，今晚零点，你父亲的手指就会送到后台。”

  尹世莉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平日里优雅高贵的Yumi代表，根本不是什么天使，而是吃人的魔鬼。

  五分钟后。尹世莉擦干眼泪，补好妆，走上了舞台。她在几万人的欢呼声中，跳得比任何一次都卖力。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站在光里了。

  当晚零点。D-Insight 爆出了“尹世莉霸凌门”的独家猛料，附带了几张模糊不清却极具引导性的“证据”照片（全是伪造的）。全网瘫痪。愤怒的网民瞬间淹没了K-Ent的官网，热搜前十全部被尹世莉霸占。根本没有人再去关注那个不知名小报发的“市长济州岛绯闻”。

  李诱美坐在保姆车里，看着手机上的热搜。一条年轻的生命被社会性抹杀了。换来的是崔志勋的安全。

  “对不起，世莉。”她关上手机屏幕。“但在权力的祭坛上，羔羊是必须要流血的。”

  2013年1月。首尔市长官邸。

  新年第一天。崔志勋举办了一扬家宴。这栋位于惠化洞的官邸，是权力的象征。高墙深院，警卫森严。

  李诱美作为唯一的客人出席。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旗袍式长裙，优雅而神秘。

  “诱美，这一年辛苦了。”崔志勋举起酒杯，红光满面。“尹世莉的事处理得很干净。现在没人记得我在济州岛的事了。”

  “那是她运气不好。”李诱美淡淡地说，“父亲是个赌鬼，注定要拖累女儿。”

  “是啊，这就是命。”崔志勋喝了一口酒，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诱美，我在想，我们这样一直下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什么意思？”

  崔志勋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巨大的粉钻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而冰冷的光芒。

  “嫁给我吧。”

  李诱美的手指僵住了。她预想过无数种情况，甚至预想过他会杀她灭口，但唯独没想过这个。求婚？这个杀了前情妇、私生活混乱、甚至卖国的男人，向她求婚？

  “代表，您喝多了。”李诱美没有接，“我们是合作伙伴。”

  “正因为是合作伙伴，才需要更紧密的纽带。”崔志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欲，“诱美，明年我要竞选总统。根据民调，选民更希望看到一个家庭美满的候选人。我需要一位夫人。一位聪明、得体、知晓我所有秘密，并且……绝对不会背叛我的夫人。”

  他拿起戒指，想要套进李诱美的手指。“你没有背景，没有家世，这很好。这意味着你只能依靠我。而我，可以给你这世上最尊贵的身份——第一夫人。这不是所有女人的梦想吗？”

  李诱美看着那枚钻戒。那不是戒指。那是钻石手铐。一旦戴上，她在法律上就和他绑定了。如果他出事，作为妻子，她很难独善其身。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自由，成为他笼子里的另一只金丝雀，就像死去的李贤珠一样。

  她感到一阵恶心。

  “如果我拒绝呢？”李诱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崔志勋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阴鸷。“诱美，你知道得太多了。姜虎、李贤珠、巴斯奇亚、Blue Cay……这些秘密，足以让你死一百次。在这个位置上，我要么需要一个妻子，要么……需要一个死人。你选哪个？”

  这是最后的通牒。要么结婚，要么死。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李诱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七年前，她重生回来，以为只要有钱有权就能掌控命运。现在她有了钱，有了权，却发现自己依然站在悬崖边上。

  她突然笑了。笑得明艳动人，却又冷入骨髓。

  “市长……不，亲爱的。”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白得透明。“我当然选第一夫人。谁会拒绝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女人呢？”

  崔志勋满意地笑了。他把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冰冷的金属圈住她的手指，像是某种刑具的闭合。

  “很好。”崔志勋吻了吻她的手背，“婚礼定在三月。大选启动前。我要让全首尔都见证我们的结合。”

  深夜。Hems 老宅。

  李诱美回到家，把自己关进浴室。她打开水龙头，疯狂地用刷子刷着那只被戴过戒指的手。皮肤被刷得通红，甚至破了皮，但那种被镣铐锁住的触感依然挥之不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这几年，她在地狱里行走，心力交瘁。

  “结婚……”她对着镜子冷笑。“好啊。那就结。”

  她走出浴室，来到书房。打开保险柜。里面躺着那三把刀：李贤珠的录音笔、姜虎的告白视频、田中的卖国协议。

  现在，她要准备第四把刀。一把能在大婚之日，把喜事变成丧事的刀。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赵斗满的电话。

  “赵律师，帮我准备一份婚前协议。”

  “你要结婚？跟谁？崔志勋？”赵斗满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你疯了？那是火坑！”

  “我知道是火坑。”李诱美看着窗外的夜色，“但只有走进火坑，才能炸掉火药库。”

  “我要你在协议里加一条极其隐蔽的条款：如果婚姻期间一方出现重大刑事犯罪或政治丑闻，另一方有权自动剥离所有共同财产，并获得对方名下所有信托基金的控制权作为精神赔偿。”

  “这……他不可能签的。他的律师团不是吃素的。”

  “他会签的。”李诱美抚摸着手上的钻戒，“因为他太自负了。他以为他吃定我了。而且，我会让这份协议看起来像是为了保护他的财产不被我这个‘灰姑娘’分走。”

  挂断电话，李诱美走到楼下。父亲李植佐已经睡了。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张大红色的请柬——那是父亲给一个老邻居写的儿子结婚的贺卡。

  李诱美拿起那张贺卡，看了很久。“爸，女儿也要结婚了。”她在心里默默说道。“不过，新郎不是王子，是恶龙。而我，不是公主，是屠龙的骑士。”

  她将那枚粉钻戒指摘下来，扔进装满水的玻璃杯里。钻石在水中沉底，折射出扭曲的光，像预兆未来的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