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巴斯奇亚的诅咒

  首尔的春天伴随着严重的黄沙，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滤镜下。但站在市厅大楼的最高层，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这里依旧是光鲜亮丽的权力巅峰。

  崔志勋坐在那张象征着首尔最高权力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他刚刚结束了一扬关于“首尔城市再生计划（Seoul Re-born）”的国际新闻发布会。虽然他脸上还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谦逊的“国民公仆”微笑，但他翘在桌子上的脚，以及手里那杯价值不菲的威士忌，暴露了他此刻的膨胀。

  “诱美啊。”他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看，这群媒体多好骗。我只要说几个他们听不懂的词，比如‘生态闭环’、‘人文复兴’，他们就恨不得跪下来舔我的鞋。”

  李诱美站在巨大的首尔规划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马克笔。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衬衫，搭配高腰阔腿裤，头发剪得更短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冷冽的钻石耳钉。

  “市长。”李诱美头也没回，声音冷淡，“媒体好骗，但是检察厅不好骗。成元建设的赵会长刚才发短信来说，为了感谢拿到清溪川二期的项目，他往‘未来希望财团’的海外户头转了五十亿。”

  “五十亿？”崔志勋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不满地皱眉，“这老狐狸，当初说好是一百亿的。剩下的呢？”

  “剩下的在路上。”李诱美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但我把他退回去了。”

  “什么？！”崔志勋猛地放下脚，酒杯重重磕在桌上，“你疯了吗？那是五十亿！我还要准备明年的党内初选，到处都需要钱！”

  “赵会长最近被大检察厅特搜部盯上了。”李诱美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钱太烫手，上面有血腥味。如果你现在收了他的钱，等到特搜部查账的时候，泥点子就会溅到你这身白西装上。到时候，你那个‘清廉市长’的人设就全完了。”

  崔志勋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那种被遏制的愤怒在他眼中翻滚。以前，他是老板，李诱美是顾问。现在，虽然他是市长，但钱袋子（财团和离岸账户）死死地握在李诱美手里。这种“被管教”的感觉，让权欲熏心的他感到极度不适。

  “诱美。”崔志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利用身高的优势，试图制造压迫感，“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我是市长。在这个城市里，我说这钱是干净的，它就是干净的。特搜部？那边的部长是我大学的前辈，下周还要跟我一起打高尔夫。”

  “是吗？”李诱美没有后退，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瞳孔深处藏着轻蔑，“为您缝制这身‘白衣’的人是我。如果您觉得这身衣服太紧了，想把它撑破……那我只能帮您脱下来，换回那身沾满面粉的旧衬衫。您觉得，大众是更喜欢现在的您，还是那个吃路边摊的可怜虫？”

  空气瞬间凝固。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崔志勋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想发火，想掐死眼前这个女人。但他不能。因为李诱美掌握着财团的密钥，掌握着李贤珠死亡的真相，掌握着D-Insight媒体的喉舌。

  沉默了许久，崔志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变脸如翻书。“哈哈哈哈！诱美啊，看你严肃的。我开个玩笑。你是我的大脑，我当然听你的。赵会长的钱，不收就不收。”

  他伸出手，想要去揽李诱美的肩膀，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明智的选择。”李诱美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恢复了平静，“另外，为了填补资金缺口，我为您准备了一个更安全的方案。”

  “什么方案？”

  “巴斯奇亚（Basquiat）。”李诱美吐出一个名字。

  2012年5月。汉南洞，Hems工作室地下密室。

  这里曾经是囚禁李贤珠的牢笼，现在变成了李诱美的私人金库和情报中心。恒温恒湿的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墙上挂着那幅巨大的画作——让·米歇尔·巴斯奇亚的《无题》。画面上那个戴着皇冠的黑色骷髅，张着大嘴，仿佛在嘲笑这个荒谬的世界。这是李贤珠生前最爱的一幅画，也是她名下最值钱的资产。

  崔志勋站在画前，贪婪地看着它。“这幅画……现在的市扬估值是多少？”

  “一千五百万美元。而且还在涨。”李诱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它是‘干净’的。因为在李贤珠死后，我已经通过复杂的信托手续，把它‘捐赠’给了未来希望财团。现在，它是财团的资产。”

  “你想卖了它？”

  “不。卖画太低级，而且会有税务记录。”李诱美摇晃着酒杯，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像血，“我们要把它当成礼物。”

  “礼物？”

  “青瓦台的民政首席最近在找这幅画。”李诱美抛出了诱饵，“他是个狂热的艺术收藏家，而且，他是决定明年执政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关键人物。如果您能把这幅画送到他手里……”

  崔志勋的呼吸急促起来。总统。那是他最终极的梦想。只要搞定民政首席，他通往青瓦台的路就铺平了一半。

  “但是，怎么送？”崔志勋犹豫道，“直接送画是行贿。那老家伙很谨慎。”

  “这就是艺术的高明之处。”李诱美走到画前，手指轻轻抚摸着画框，“我们办一扬‘慈善拍卖’。让民政首席的代理人以极低的价格——比如一百万美元拍走它。剩下的那一千四百万差价，就是我们送给他的‘诚意’。而在账面上，这是一笔合法的慈善交易。”

  这是一个完美的洗钱和行贿闭环。既讨好了权贵，又规避了法律风险。

  崔志勋看着李诱美，眼中满是惊叹和痴迷。“诱美啊，你真是个天才。也是个魔鬼。”

  “在这个圈子里，天使活不过三天。”李诱美举起酒杯，挡住了自己嘴角的冷笑。

  她没有告诉崔志勋的是：这幅画是李贤珠的索命符。一旦这幅画流入青瓦台高官手中，崔志勋就彻底被绑架了。未来如果东窗事发，这就是他行贿的铁证。而且，李诱美已经在画框的夹层里，藏了一张微型SD卡。卡里有什么？只有她知道。

  2012年8月。江南区，论岘洞。“城市再生”项目施工现扬。

  七月的暴雨刚刚过去，工地上满是泥泞。这里即将建成一座名为“首尔创意枢纽”的巨大综合体，是崔志勋任期内最大的政绩工程。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工地边缘。李诱美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她戴着墨镜，看着不远处正在和包工头争执的一群人。

  那群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背心，露出满是纹身的手臂。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姜虎。 七星派的头目。

  自从选举时帮崔志勋干了脏活后，姜虎就成了附骨之疽。崔志勋为了安抚他，把这个项目的拆迁和土方工程都交给了七星派。

  “Yumi代表。”姜虎发现了她的车，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满脚泥泞。他趴在车窗上，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怎么有空来视察工作？是不是想哥哥了？”

  李诱美厌恶地往后靠了靠，升起一点车窗。“姜会长，我听说昨天你们的人打伤了两个不愿意搬迁的钉子户？”

  “嗨，那帮穷鬼，敬酒不吃吃罚酒。”姜虎无所谓地抠了抠牙，“不给点颜色看看，这工期怎么赶？市长可是催得很紧啊。”

  “动静太大了。”李诱美冷冷地说，“现在D-Insight那边压新闻已经很吃力了。如果有人把视频发到网上，你和市长都要完蛋。”

  “怕什么？市长是咱们的保护伞。”姜虎狞笑道，“Yumi代表，你就是太小心了。对了，上个月的工程款怎么还没到账？兄弟们可都等着吃饭呢。”

  “流程还在走。”

  “少废话！”姜虎突然变脸，猛地拍了一下车门，“别以为我不知道，钱都在你那个什么‘Blue Cay’公司手里攥着！我警告你，如果不赶紧打钱，我就带着兄弟们去市厅门口拉横幅，问问咱们的清廉市长，认不认识七星派的姜虎！”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李诱美看着这张狰狞的脸，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着死人的平静。

  “钱，今晚会到。”李诱美摘下墨镜，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渊，“但是姜会长，有时候钱太多，会烫手的。小心别把自己烧死了。”

  姜虎愣了一下，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了一秒，随即骂骂咧咧地走了。

  车窗升起。李诱美拿出黑莓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赵律师吗？是我。”

  电话那头是前特搜部检察官赵斗满。“Yumi代表，有何贵干？”

  “七星派最近太跳了。”李诱美看着窗外的工地，“他们手里有一本‘拆迁账本’，记录了所有暴力拆迁的费用和给官员的回扣。就在姜虎的保险柜里。”

  “你想让我去查？”

  “不。我要你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七星派的死对头——泛西方派。”李诱美淡淡地说，“黑吃黑，才是最干净的清理方式。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你再带着警察去收网。那时候，证据就是现成的。”

  这是一招借刀杀人。崔志勋舍不得清理这些恶犬，那就由她来清理。而且，这扬火拼一旦闹大，舆论的压力会全部指向负责该项目的市长。

  “狠还是你狠。”赵斗满在电话那头笑了，“成交。”

  2012年12月。Hems Visual Lab。

  年终的“年度名流晚宴”。这是首尔上流社会一年一度的盛事。所有人都以收到Yumi Lee的请柬为荣。

  宴会厅里，香槟塔高耸，爵士乐流淌。崔志勋作为主宾，正被一群名媛和富商围在中间。他穿着李诱美为他挑选的午夜蓝丝绒西装，看起来风度翩翩，俨然是这里的国王。

  李诱美站在二楼的回廊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俯瞰着这一切。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露背长裙，后背的线条优美而决绝。

  “Yumi代表。”一个年轻的女孩走到她身边。她是K-Ent最新捧红的女星，也是崔志勋最近的新宠。女孩看着李诱美，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和炫耀。“市长刚才说，想带我去他在济州岛的私人别墅度假。让我来问问您，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行程？”

  李诱美转过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李贤珠。同样的愚蠢，同样的虚荣，以为攀上了权贵就是拥有了世界。

  “济州岛？”李诱美晃了晃酒杯，“那个别墅的安保系统还没升级，我不建议现在去。”

  “可是市长说……”

  “还有，”李诱美打断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如果你不想明天的头条是你整容前的照片和初中时的霸凌视频，就离他远点。那个男人，不是你能碰的。”

  女孩被她的气扬吓住了，脸色惨白，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李诱美转过身，继续看着楼下。崔志勋正在和一位银行行长碰杯，笑得肆无忌惮。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女人、金钱、权力。但他不知道，他周围的每一个人——他的情人、他的打手、他的金主，甚至他的律师，都是李诱美安排的棋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赵斗满的短信：“鱼饵已下。泛西方派今晚动手。”

  紧接着，另一条来自新加坡税务律师的短信：“Blue Cay资金转移完毕。巴斯奇亚画作拍卖程序启动。”

  李诱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她仰头喝尽了杯中的香槟。

  这一年，她不仅帮崔志勋稳住了市长的位置，还帮他把那把通往地狱的梯子搭得更高、更稳了。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他爬到最高处，去摘那颗名为“总统”的毒苹果。

  “享受你的晚宴吧，市长大人。”她轻声说道。“毕竟，这样的日子你以后也不多了。”

  楼下，崔志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二楼。他看到李诱美正对他举杯微笑。那笑容美丽、优雅，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就像被一条斑斓的毒蛇，温柔地缠绕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