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既然你信那个老骗子，那就看看他是怎么把你卖了数钱的！

  陆亦可的手有些抖，扩音器的手柄冰凉，贴在掌心里像是一块寒铁。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文彬。

  林文彬没看她，只是低头点了一支烟，火苗在风雨中明明灭灭。他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前方那群拿着砖头和棍棒的工人。

  “念。”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举起扩音器。

  “兹证明……委托人陈岩石，代持大风服装厂职工股百分之四十，合计两百八十万股……”

  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在嘈杂的雨夜里显得有些单薄。

  “大点声。”林文彬把烟夹在指间，淡淡地提醒，“没吃饭吗？告诉他们，这一笔代持，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

  陆亦可咬了咬牙，提高了音量：“根据协议，代持期间，所有分红及股权处置权，归陈岩石个人所有。大风厂职工仅享有……名义持有权。”

  人群里的躁动稍微小了一些，但更多的是迷茫。

  “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鸟语？”

  “不知道啊，什么代持不代持的，反正陈老是为了帮咱们保住厂子！”

  王文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挥舞着手里的铁棍：“别听这帮狗官放屁！他们就是想污蔑陈老！陈老说了，那是为了防止咱们不懂法，被人把股份骗走，才暂时放在他名下的！”

  “对！陈老是清官！”

  “砸死他们！”

  几块石头又飞了过来，砸在特警刚刚竖起的盾牌墙上。

  林文彬弹了弹烟灰，直接伸手拿过陆亦可手里的扩音器。

  “听不懂人话是吧？”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穿透力极强的戾气，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陆处长斯文，给你们念法条。我这个人俗，直接给你们念账本。”

  林文彬另一只手抖开文件袋里的第二张纸。

  “二零一四年六月八日，大风厂因为资金链断裂，拖欠工人工资三个月。那天，你们有谁记得发生了什么？”

  人群里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那是大风厂最黑暗的日子，有人甚至为了买米钱去卖血。

  “那天，陈岩石以这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作抵押，从山水集团拿走了两千万现金。”

  林文彬冷笑一声，目光锁定王文革：“王文革，你当时是不是还去陈家求过情？求他帮忙找找关系，发点生活费？陈岩石怎么跟你说的？他说他也难，他说他在帮你们想办法，对不对？”

  王文革愣住了，手里的铁棍垂下来几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这笔钱刚到账，就被转走了。”

  林文彬把那张纸举起来，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字，但他笃定的语气让人不敢怀疑。

  “两千万，分了三笔。一笔转到了陈岩石的私人账户，两笔汇往了澳大利亚，收款人叫陈晓，那是他在国外留学的亲孙子。”

  “就在你们吃糠咽菜的时候，陈岩石的孙子提了一辆法拉利，还在黄金海岸买了一套海景别墅。首付，正好就是你们那几个月的血汗钱。”

  轰！

  这几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

  如果说股权协议太抽象，那“两千万”、“法拉利”、“买别墅”这些词，就像是刀子一样，直接扎进了这些穷苦工人的心窝子里。

  那是他们的救命钱。

  是他们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看病的钱。

  “你胡说！这是假的！是伪造的！”王文革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得厉害，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陈老怎么可能干这种事！他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夹克，骑的是破自行车……”

  “那是演给你们看的。”林文彬把文件随手扔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真正的老虎，吃人从来不吐骨头。”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白杰：“把大屏幕切过来。”

  省委门口那个硕大的LED屏再次闪烁。

  这一次，上面出现的不再是文件，而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年轻男人，搂着两个金发碧眼的模特，坐在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里，手里举着香槟，对着镜头狂笑。

  背景是一片湛蓝的大海和白色的别墅。

  “爷爷说了，这就是那帮穷鬼给咱们上的贡！哈哈哈，这钱花得真爽！”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但那个声音，那种轻蔑的笑，在这个凄风苦雨的夜晚，显得如此刺耳，如此荒诞。

  那是陈晓。

  很多工人都见过陈岩石桌上的全家福，认得这张脸。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连雷声似乎都停了。

  只有视频循环播放的声音在回荡：“这钱花得真爽……”

  王文革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跪在了泥水里。

  他信仰的神，崩塌了。

  那个他愿意用命去维护的“陈青天”，原来一直把他当成只会贡献血汗的牲口。

  “陈岩石……我操你祖宗！！！”

  王文革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声音里带着血泪。

  这声怒吼像是点燃了引信。

  “骗子！大骗子！”

  “还我们的钱！”

  “去陈家！找他算账！”

  人群的风向瞬间变了。

  刚才还要冲击省委大门的愤怒洪流，此刻全部调转了枪头。那种被愚弄后的恨意，比刚才为了生存的抗争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

  林文彬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工人。他没有阻拦，甚至没有让特警动手。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

  这就是人性。

  给他们一个神，他们会跪拜。把神像打碎，告诉他们神偷了他们的供品，他们会比魔鬼还凶残。

  “林组长……这……这也太……”陆亦可站在旁边，看着这失控的扬面，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着那些工人疯了一样去撕扯陈岩石以前挂在厂门口的语录横幅，看着他们踩踏那个象征着“护厂英雄”的牌匾。

  这手段太狠了。

  直接诛心。

  “太什么？太残忍？”林文彬扔掉烟头，转过头看着陆亦可，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亦可，记住。对付伪君子，就要让他死在自己信徒的手里。这叫因果报应。”

  他不着痕迹地把手搭在陆亦可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走了。剩下的事，让赵东来去洗地。”

  林文彬转身走向那辆红旗车。

  陆亦可僵在原地几秒，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在泥水中发疯的人群。最后，她还是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不远处，侯亮平从一堆垃圾后面爬出来。

  他浑身湿透，脸上挂着几片菜叶，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小丑。

  他呆呆地看着大屏幕上那个还在狂笑的陈晓，又看着那些彻底倒戈的工人。他不明白，为什么林文彬只是动了动嘴皮子，拿出了几张纸，就能把局面彻底反转。

  为什么这些平日里对他这个反贪局长爱答不理的刁民，会被林文彬几句话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不科学。

  这也不符合法治精神。

  “林文彬……你这是玩火……”侯亮平咬着牙，盯着那辆缓缓启动的黑色轿车，眼里满是怨毒，“你这是搞暴民政治！你这是违规操作！我要去北京告你！我要去最高检告你！”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侯亮平胡乱抹了一把脸，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但他知道这是谁。

  这是他和发小蔡成功的单线联系方式。

  “喂？”侯亮平的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蔡成功带着哭腔又透着一丝诡异兴奋的声音：“猴子……我有东西给你。真正的好东西。关于林文彬的，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东西……”

  侯亮平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看了一眼远去的红旗车尾灯，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在哪？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