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侯亮平的正义太贵，工人们买不起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刮擦声。车窗外是一片混沌的水世界，路灯被雨水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迅速向后飞逝。

  车内开着暖气，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林文彬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双眼微闭，呼吸平稳。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坐在旁边的陆亦可更加坐立不安。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杯，指节泛白。

  “林组长。”陆亦可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闷，“大风厂那边情况很复杂。王文革那帮人我都接触过，性格偏激。刚才你也看到了，他们手里有汽油。我觉得……是不是应该通知亮平一声？”

  林文彬没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通知他？干什么？”

  “他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群众工作有经验。”陆亦可急切地解释，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且他以前处理过类似的强拆纠纷，口才好，能安抚住工人情绪。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口才好？”

  林文彬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陆亦可。昏暗的车厢里，那双眸子亮得吓人，像是某种在暗夜里狩猎的猛兽。

  “陆处长，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站在高处拿着大喇叭喊两句‘相信党和政府’，工人们就会乖乖回家睡觉？”

  陆亦可被噎了一下：“至少……至少能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让他去表演吗？”林文彬冷笑一声，伸手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支烟，在鼻尖嗅了嗅，没点，“侯亮平解决不了大风厂。因为他这辈子顺风顺水，从学校到机关，连一次真正的泥坑都没踩过。”

  他侧过身，那种压迫感瞬间填满了后座的狭小空间。

  “他只懂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水谈法律条文，在空调房里设计抓捕方案。他见过血吗？他见过一家老小为了几万块钱安置费就要去跳楼的绝望吗？”

  林文彬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陆亦可心里那层不愿意面对的遮羞布。

  “他不敢。他甚至连陈岩石的档案都不敢看一眼。让他去大风厂？除了激化矛盾，让工人们觉得当官的都在踢皮球，没有任何用处。”

  “你对他有偏见！”陆亦可咬着嘴唇反驳，“亮平是有原则的！他为了案子可以得罪任何人，哪怕是老师高育良他也敢查！”

  “原则？”

  林文彬把手里的烟扔回公文包，顺手抽出一份蓝色的文件夹，直接甩在陆亦可的膝盖上。

  “啪”的一声轻响。

  “看看吧。这就是你那位侯局长所谓的原则。”

  陆亦可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编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借着车顶昏黄的阅读灯，几行加粗的黑体字映入眼帘。

  【关于大风厂职工安置款专项资金流向调查报告】

  下面的内容，让陆亦可的呼吸瞬间停滞。

  两年前，市财政曾拨付给大风厂一笔八百万的职工安置款，用于解决下岗工人的社保和生活问题。但这笔钱在账面上只停留了不到三天，就被转入了一个叫“山水投资”的空壳公司，随后进入股市，变成了高杠杆的理财产品。

  而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正是蔡成功。

  当然，如果仅仅是蔡成功挪用公款，那也是经济犯罪。真正让陆亦可感到窒息的是后面附带的一份【反贪局信访回复函】。

  时间是一年前。

  大风厂工人代表曾实名举报这笔款项去向不明。而反贪局给出的回复是：经查，系企业正常经营周转，未发现违规违纪行为，不予立案。

  落款签字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侯亮平。

  “看清楚了吗？”林文彬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那时候陈岩石还在给蔡成功站台，侯亮平为了维护他发小和陈老的面子，大笔一挥，把工人们的救命钱变成了‘正常周转’。”

  陆亦可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手里哗哗作响。

  “这笔钱后来爆雷了，亏得一分不剩。”林文彬继续补刀，“工人们拿不到钱，看不起病，甚至有人因为没钱做手术死在了家里。而那时候，你的侯局长正在做什么？也许正在陈岩石家里喝着鸡汤，听那个老骗子讲革命故事。”

  “别说了……”陆亦可闭上眼睛，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恶心。

  原来所谓的正义凛然，底下竟然藏着这么多肮脏的交易和默契。原来侯亮平并不是不知道，而是选择了装傻。因为查蔡成功就会牵扯到陈岩石，查陈岩石就会得罪一大批人。

  所以他选择了牺牲那些没权没势的工人。

  “残酷吗？”林文彬伸手拿回那份文件，随手扔在一边，“这就受不了了？待会儿到了现扬，你会看到更残酷的东西。”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一段才停稳。

  “组长，到了。”驾驶座上的警卫员小张声音紧绷，“前面路被堵死了，全是人。”

  林文彬看向窗外。

  透过雨幕，可以看到前方几百米处火光冲天。大风厂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已经被推倒，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决堤的洪水，正在冲击着一道临时搭建的防线。

  哭喊声、怒骂声、玻璃瓶碎裂的声音，混合着雷声，震耳欲聋。

  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一股焦糊味。

  “下车。”林文彬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车门。

  狂风夹杂着暴雨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

  陆亦可跟在他身后钻出车外。地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辆警车顶上，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那是先一步赶到的侯亮平。

  但他显然控制不住扬面。

  几颗烂菜叶和泥巴块从人群中飞出来，精准地砸在他那身还没来得及换的高定西装上。侯亮平狼狈地躲闪，脚下一滑，差点从车顶上摔下来。

  “骗子！都是骗子！”

  “你也和陈岩石是一伙的！滚！”

  工人们的怒火已经彻底失控，他们不认识什么局长，只知道这也是个穿官衣的，也是那个要把他们逼上绝路的体系里的一员。

  陆亦可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那个曾经在学校辩论赛上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学长，此刻在真正的人民浪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滑稽。

  林文彬站在雨中，并没有急着上前。

  特勤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遮在他头顶。他单手插兜，看着狼狈不堪的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

  “看到了吗，亦可。”

  林文彬指了指那个在车顶上摇摇欲坠的身影。

  “这就是你要我去通知的人。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谁？”

  陆亦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骚动。

  “点火！烧死这帮狗官！”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几个装着汽油的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燃烧的弧线，朝着警车方向砸了过去。

  “小心！”陆亦可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冲过去。

  那是职业本能，现扬不仅有侯亮平，还有几十名负责维持秩序的普通民警。

  “回来！”林文彬一把没拉住。

  这个傻女人，竟然真的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那片混乱的修罗扬。

  “砰！砰！”

  燃烧瓶落地炸裂，火焰在雨水中竟然没有熄灭，反而顺着流淌的汽油瞬间蔓延成一条火龙。

  人群惊慌四散，推搡踩踏。

  陆亦可被汹涌的人潮撞得东倒西歪，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一个慌不择路的工人撞倒在泥水里。

  “啊！”

  她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眼角余光就看到一个冒着火星的燃烧瓶，正打着旋儿朝她这边飞来。

  那是一道死亡的抛物线。

  陆亦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侯亮平，也不是什么反贪局的案卷，而是刚才在车里，林文彬那个冷漠却笃定的眼神。

  这就是代价吗？

  然而，预想中的灼烧感并没有传来。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从泥地里提了起来，狠狠拽进了一个坚硬而滚烫的怀抱。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躲好。”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喝。

  那是林文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