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处长,今晚不谈风月,只看你信仰是如何烂掉的

作者:橘子汽水的香味
  四名荷枪实弹的特勤站在门口,见车停稳,立刻立正敬礼。

  林文彬推门下车,也没管身后的陆亦可跟没跟上,径直刷卡通过了三道门禁。厚重的防盗门发出沉闷的闭合声,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陆亦可抱着保温杯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走廊里只有冷清的白炽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这种味道让她本能地感到压抑。

  林文彬推开顶层的一间办公室,随手按开桌上的台灯。

  “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把硬木椅子,自己则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只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他解开袖扣,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

  这一系列动作很慢,透着一股居家般的随意,但在陆亦可看来,却像是在进行某种行刑前的准备。

  “林组长,你带我来这儿到底要干什么?”陆亦可没有坐,她站在桌前,强作镇定,“如果是为了羞辱我,或者是为了反贪局的控制权,你已经做到了。没必要这么折腾人。”

  “折腾?”林文彬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摞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陆处长,你不是一直嚷嚷着陈岩石是两袖清风的老革命吗?你不是觉得我抓他是公报私仇吗?”林文彬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今晚的任务很简单。把它念给我听。”

  陆亦可愣了一下:“念什么?”

  “念这些档案。”林文彬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既然你对他那么有信心,念一念他的光辉事迹,应该不难吧?”

  陆亦可皱起眉头,她觉得林文彬简直不可理喻。但看到那牛皮纸袋上印着的“绝密”字样,心中又升起一股莫名的好奇与不安。

  她放下保温杯,伸手解开了档案袋的缠绳。

  第一份文件很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

  “念。”林文彬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借着台灯的光看了起来。

  “一九九二年三月,关于大风服装厂改制及股权分配方案的补充协议……”

  刚读了个开头,陆亦可的声音就顿住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快速下移,扫过那一行行手写的钢笔字。

  “继续。”林文彬点燃了烟,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陆亦可的手指开始发抖。

  “……经厂务委员会与投资方协商,原定分配给全体职工的百分之四十原始股,暂由……暂由陈岩石同志代持。代持期间,分红权归代持人所有,且……且享有对土地使用权的一票否决权……”

  陆亦可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文彬:“这不可能!这一定是伪造的!陈老当年为了工人的股份跑断了腿,怎么可能是他私吞了?”

  “往下看。”林文彬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缭绕的烟气看着她,“看签字。”

  陆亦可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那个她无比熟悉的、总是出现在各种表彰大会签名簿上的名字——陈岩石,赫然在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旁边还盖着鲜红的私章。

  不仅如此,后面还附着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是陈岩石的远房侄子,金额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这……”陆亦可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这才哪到哪。”林文彬身子前倾,从那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黑色的卷宗,直接扔到陆亦可面前,“打开它。大声念。”

  那是公安局的旧卷宗。封面上写着:【1998·11·04 特大入室抢劫杀人案(已结)】。

  陆亦可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她翻开卷宗,一张现扬照片滑落出来。照片上,一家三口倒在血泊中,惨不忍睹。

  “嫌疑人王德发,系陈岩石之妻王大娘的亲侄子。”林文彬的声音像是个旁白,冷漠地解说着,“作案后,王德发潜逃至陈家小院。念,第三页的笔录。”

  陆亦可翻到第三页,那是当年办案刑警的一份询问笔录,但上面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一行批示。

  她看着那行批示,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念!”林文彬突然低吼一声,吓得陆亦可浑身一激灵。

  “批示:……王德发同志系革命后代,虽一时糊涂,但本性不坏。考虑到其家属情绪及社会影响,建议……建议定性为过失致人死亡,从轻发落。请政法委酌情处理。签名:陈岩石。”

  陆亦可读完最后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文件从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那一家三口的惨状,和这轻飘飘的一句“本性不坏”,在她脑海里疯狂碰撞。

  这就是她敬重了十几年的陈老?这就是那个总是把“人民”挂在嘴边的老革命?

  “这不是真的……”陆亦可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滴在那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了字迹,“他是我们的精神支柱啊……他怎么能……”

  “精神支柱?”林文彬冷笑一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陆亦可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的女人。

  “陆亦可,你的信仰是用纸糊的吗?还是说,你们反贪局的人,只会盯着那些明面上的贪官,却对这种披着道德外衣的恶魔视而不见?”

  林文彬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陆亦可困在自己身下。

  “看看这些。”他指着地上的文件,“每一张纸下面都压着血,压着老百姓的冤魂。你刚才读的那份‘代持协议’,逼死了两个下岗工人。你读的那份‘批示’,让杀人犯逍遥法外了二十年,还在三年前顶了我的名额。”

  “这就受不了了?”林文彬伸出手,捏住陆亦可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陆亦可满脸泪痕,眼神涣散。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那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原则,那些她追随侯亮平喊过的口号,在这些铁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虚伪。

  “那我告诉你,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林文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在我的档案库里,汉东的天,比你想象的还要黑。”

  陆亦可想要推开他,手抬起来却没有任何力气,反而软软地搭在了林文彬的手臂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她哭得声音嘶哑。

  “因为我想让你看清楚,你以前拜的那些庙,里面坐的不是佛,是吃人的鬼。”林文彬松开她的下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洁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指尖滑过陆亦可冰冷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陆亦可颤抖了一下。

  “别哭了。”林文彬把手帕塞进她手里,“把眼泪擦干。在督导组,我不养废物,也不养瞎子。”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袖口,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姿态。

  “今晚你就待在这儿,把地上这些东西整理好,归档。少一张纸,明天唯你是问。”

  说完,林文彬转身走向办公室里侧的休息室。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陆亦可说道:“对了,陆处长。如果你觉得这些太沉重,想回去找你的侯局长寻求安慰,门没锁,随时可以走。”

  “不过……”林文彬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带着一丝嘲弄,“走出这扇门,你就得继续回去装瞎子,继续给陈岩石那种人唱赞歌。那种日子,你还过得下去吗?”

  “砰。”

  休息室的门关上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陆亦可一个人。

  台灯昏黄的光晕下,她看着满地的文件,看着那个“陈岩石”的签名。

  她握紧了林文彬留下的手帕,手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烟草味。

  陆亦可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张被泪水打湿的批示单。这一次,她的手不再发抖。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信仰碎了,那就不要了。

  她要把这些碎片一片片捡起来,磨成刀。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而在办公楼下,一个身影已经在寒风中站了三个小时,烟头扔了一地。

  侯亮平盯着楼上那唯一亮着的窗口,眼神怨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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